广播第八次响起来,仍是同一句话:“三层甲板,L3-114,沈砚,已登记。”
“第八次。”闻汐把腕表凑到顶灯下,“从进门算起,最短间隔二十二秒,最长二十六秒。它连你站的位置都算得清。”
沈砚没答话。他的右掌一直按在舱壁接缝上,掌根底下那阵震动又浮起来一记,隔了约莫半秒,左手掌心才接住。两掌相距一臂,波及过来时差这么长,说明震动不是舱壁局部发出来的,它从船体深处某一点,沿着整层结构慢慢爬到这里。
“不可能是压载水泵。”他嗓子发哑,“泵的噪声是连续的,这东西有节律。在七号集合点门后,我听到的低鸣就是这个拍子,隔两层楼,同一条血管。”
闻汐看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道从耳后淌下来的血痕,干了,边缘发暗。她抿了下嘴,没接话,低头把腕表摘下来:“要我数什么?”
“我每敲一下,你记一次间隔。”
他屈起指节,咚,咚,咚,在接缝上方敲了三下。回声在四平米的舱室里弹开,闷闷的,很快散尽。他闭眼,等钢板底下一层浮上来的响应。
三秒。那阵心跳又摸回他的指尖。
沈砚换了位置,走到舱室东角,把耳朵贴在离地半米的那块钢板上,再敲。闻汐举着腕表,在他每一记指节落下的瞬间按停计时。第三下敲完,她忽然出声:“这里慢了。”
“慢多少?”
“第一个点,敲下去到回脉过来,差三拍。这里差了快一倍。”
沈砚抬起头。舱室顶灯照得人脸惨白,他眉骨上还挂着干涸的汗渍。这个角落离第一条测线只有两步,信号衰减却近乎一倍。两个测点之间的中垂线方向,就是震动最远爬过来的路径。
他沿着舱壁继续走,经过洗手盆,经过床脚,在监控头扫不到的死角蹲下去。那片钢板比别处凉,贴上去闻到一股铁锈和柴油混合的气味。他的右掌按住接缝,心跳振动传来的强度忽然拔高了一大截,几乎像有人在这块板子另一侧,拿手指尖压着,和他对掌。
“就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源头在下方,偏左舷。”
“多下?”
“不好说。但按它这层衰减算,至少隔了三层甲板,临锅炉段。底舱。”他站起来,指节在钢板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没看闻汐,像在同底下的东西打招呼,“三到十天,我得摸到它。”
广播第九次响起,同一句播报,尾音还带一点电流的杂响。
闻汐盯着舱顶那盏红灯低声道:“又是在你这个位置报的。”
这话提醒了沈砚。他回头,看了她两秒:“你到这边来,站我刚才的位置。我过去门边。”
两个人换了个位。闻汐站上那块比别处凉的钢板,沈砚退到门边,后背抵着金属门板。舱室静下来,只听得见中央空调的低频轰鸣。
二十几秒后,广播再次报了一遍。仍是沈砚,仍是L3-114。
“没道理。”闻汐说,“同一间舱,我也站在这里。它只认你。”
沈砚没立刻答。他沿着门框走回床脚,又从床脚走回舱壁边。他踩到那块凉钢板上的瞬间,广播第十次响了,像掐着点来的,重复完就噤声,舱室重新落进空调的轰鸣里。
“不是根据舱室报的。”他看着闻汐,“我走到这里它才补报一次。换你站着,它一句话都没有。点名这东西绑的是人,不是房间。这扇舱门锁不锁,屋里几个人,它全不关心。它只登记我。”
闻汐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腕表,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临时改了主意。
“你手在抖。”
沈砚低头。右手指节还维持着敲击的姿势,确实在抖,幅度很小,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指尖。他攥了攥拳:“没睡够。”
“你骗鬼。”闻汐把他手腕拽过去,两指搭在脉上,顿了顿,“你左耳听不到东西,右耳呢?是不是一直有‘嗡’的头鸣?”
沈砚的目光顿住。左耳在七号集合点那次叠层视觉之后就彻底没了声音,他以为右耳是好的。但她说的头鸣,他确实一直有。从进这间隔离舱开始,耳边就缠着一层细弱的空响,他以为是舱内换气扇的缘故,现在听她点破,才发现那声音是有节律的,一下,一下,恰好贴着舱壁那阵心跳的拍子。
“多久了?”他问。
“我哪知道你多久了。”闻汐松开他的腕子,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撬开他的眼皮照了一下。光柱扫过瞳孔的刹那,他右眼里忽然浮出一道极短的银白色闪点,像底片上的反光,一闪就没了。
闻汐关了手电。她盯着那盏监控头的红灯看了几秒,把那片记录了瞳孔反应的小本子从记录板底下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裤子口袋。动作很快,快得沈砚都没看清。
“闻医生。”他叫她。
“明天要是有人来查,会说你的瞳孔反应正常,一切指标正常,隔离观察期满就能放你出去。”她抬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左耳那笔账够你还的。别再开了,那种视觉,再开一次谁知道废掉的是哪里。”
沈砚张了张嘴,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右掌,掌心还留着钢板压出的那圈红痕。她说得对,他现在连站直都要靠深呼吸,再开一次叠层视觉,可能直接把命折在这条船上。
广播第十一次响起。这次报完,他掌下的钢板忽然又多跳了一记。
不是他的心跳。他手根本没有放在舱壁上。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门缝下不知什么时候滑进来一张卡片。巴掌大,白边,塑料的,边角已经被水泡软。他蹲下去,把卡翻过来,正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
“柒”。
墨迹向外晕开一点,像写字的人手上有水,或者刚洗过手。卡片背面有一枚湿指印,纹路清清楚楚,指尖的方向朝着他,像谁蹲在门外,把手里的东西顺着缝塞进来,然后按了一下。
和之前在七号集合点门缝处,那个白衣人半蹲着把什么顺门缝送进去的动作,一模一样。
沈砚捏着卡片站起来。闻汐也看清了那个字,眉心皱起来:“这字……七号集合点,也是‘七’。”
“同一个字。”沈砚把卡递过去。
他刚说完,掌下那块钢板又跳了一下。这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连续两下,间隔短得几乎像某种催促。
闻汐的腕表还开在计时状态,她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刚才那轮,间隔从二十几秒缩到十七了。现在还在缩。”
沈砚把那张“柒”字卡握进掌心,卡片边角的水汽渗进指缝。他抬头,对上闻汐的目光,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底舱那阵心跳,正在一点一点,越跳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