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彻的工位在船桥,三人跟着他穿过两层甲板回去。走廊里的灯带比刚才暗了一档,应急灯闪着暗红的光,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叶澜走在最前面,没有影子,脚下的地面空荡荡的,她走一步,地砖就亮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替她踩着地面。
闻汐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对沈砚说:她的体温还在降。没有影子之后,她像在一点一点被冻住。三十七小时是极限,超过这个数,她的身体撑不住。
沈砚没有说话。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掌心沁出一层汗。
船桥的门禁亮着绿灯。周彻推门进去,主控台上方的大屏亮着,几十个监控画面灰白一片,无人走动。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段日志,屏幕上的数据滚动起来:核心装置启动记录,生成时间,四十分钟前,正好是你们从第七层出来的时候。启动指令的来源,是一个我无权访问的分区,编号L7。他顿了顿,L7已经在结构数据里归零了,但指令还在执行。它不需要第七层存在,指令已经写死在核心装置里。
核心装置在哪?沈砚问。
周彻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张船体纵剖面图,一个红点在图上闪烁,位置在船桥正下方,一层甲板与底舱之间:这里。龙骨中段,第七层对应的正下方。造船档案里没有这个装置的记录,但它一直在运行,功耗很低,低到被系统当成备用照明。他看着沈砚,你手里那把钥匙,锁孔应该在那里。
你们查过那个位置吗?关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没有进来,站在门边,平板夹在腋下,脸上带着一种沈砚没见过的表情,像在做一个决定:底舱龙骨中段,三年检修记录都是,我签过两次字。如果那里有个装置,我签了两次字,我一次都没见过。
因为它不想让人看见。周彻说,和第七层一样,它只对特定的人可见。沈砚看得见第七层,钥匙也是给他的。这个装置,恐怕也只有他能找到。
关鸿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进船桥,把平板放到主控台上,屏幕朝上:系统刚才又生成了一条结案通知。L3-114舱位,未售出,建议按设备异常结案。他顿了顿,可我四十分钟前,才把两个活人从那个舱里带出来。我签了二十年字的流程,今天第一次知道,流程可以自己给自己签字。
你打算怎么办?沈砚问。
关鸿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周彻,最后目光落回平板:我压不住第三次了。船上开始有人发现少了人。6110的家属在问,6083的室友在问。我今天能说设备异常,明天呢?后天呢?他抬起头,所以我不打算压了。你们要查核心装置,我给你们开路。底舱的钥匙权限,我的门禁卡能开。
沈砚看着关鸿。这个四十分钟前还在按流程办事的人,此刻站在船桥的灯光下,做了一个他干二十年安保都没做过的决定。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底舱见。
广播在这时响了。
静噪过后,女声平稳地报出一个名字,舱号L3-114:
闻汐,已登记。影子已寄存。取回时间,三十七小时后。
船桥里的空气一凝。沈砚转头看向闻汐。她站在主控台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应急灯下,她的影子还在,但边缘开始发毛,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轮廓一点点模糊。
它点了你的名。叶澜轻声说,它不等人。名册在并行收影,一个都不放过。
闻汐抬起头,看着沈砚,声音平稳得和平时没有区别:三十七小时。够我们找到核心装置了。她顿了顿,要是不够,那就先救叶澜的影子。影子寄存到期,人会被收走。我的还能撑一会儿。
沈砚看着她的影子,看着那层正在发毛的轮廓,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到船桥的窗边,看向走廊尽头。焊死的门立在远处,蓝白光已经退了,门板上那道太阳划痕在应急灯下泛着暗光。划痕旁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着两个字:
闻汐。
沈砚把钥匙握紧,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三十七小时,两个影子,一个核心装置,一条他还没见过的底舱龙骨。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在清算一份他还没完全看懂的账本。
走吧。他说,先去底舱。
船桥外,走廊的灯带又暗了一档。四个人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进暗处,只有叶澜脚下空无一物。她走路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等什么东西,从脚下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跟上来。
广播在安静中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只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