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指示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廊两侧的舱门全部打开。每一扇门里站着一个人,白大褂,工牌泛着冷光,影子完整地站在脚下,笔直,清晰,像刚被收进来的人。
沈砚看见队伍最前面那张脸时,喉头动了一下。
赵铭。他闭着眼,站着,像站着睡着了。他的影子完整地躺在他脚下,比他的身体还要清晰,轮廓像用刀刻出来的。
赵铭。沈砚喊他。
没有反应。赵铭的嘴唇闭着,胸口微微起伏,还有呼吸,但眼睛睁不开。闻汐往前迈了半步,被沈博文抬手拦住:别靠近。它用影子操纵他们。你靠近,你的影子会先被它们看见。
他还有生命体征。闻汐说,他只是睡着了?
被收走影子的人,醒不过来,除非影子回来。沈博文说,他的影子在它手里。它用影子当缰绳,牵着他站队。
走廊里,白衣人开始动了。动作整齐,像同一台机器发出的指令,一步一步,朝暖光房间的方向走过来。他们的影子也随之前移,方向却始终一致,全部指向房间门口,像无数条黑色的线,从不同的脚底,汇聚到同一个点。
进房间。沈博文侧身,把门让开,关灯,关门。房里有我母亲的锚点,它不会进这间房。
三人退进暖光房间。沈博文按下墙上的开关,暖光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暗红。那是从窗外透进来的光,透过一扇窄窗,把房间染成暗色。沈砚走到窗前,愣住了。
窗外不是海。
窗外是三层甲板的走廊。焊死的门、绿漆门牌、应急灯带,和主船体一模一样,只是像隔着一层水在看,景物微微晃动,边缘发虚。他看见走廊里站着两个人,关鸿和周彻,正在查看什么。周彻举着平板,指向走廊尽头焊死门的方向,关鸿在摇头。他们的声音传不过来,只有画面,像无声电影。
第七层是三层甲板的影子。沈博文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你看见的窗外,是物理层。第七层漂在它的背面,像影子贴着身体。换位的时候,两个空间会短暂重叠,重叠的那几分钟,能穿过去。
换位多久一次?沈砚问。
三十七小时。沈博文说,潮信周期。每隔三十七小时,第七层换一次位,和物理层重叠几分钟,然后分开。
沈砚想起赵铭笔记本上那些记录,想起叶澜说过的话,想起名册、点名、敲门声。三十七小时,一个他还没见过的数字,第一次落进这条线里。
门口那些白衣人,他问,是历次被收进来的人?
沈博文说,三年,它收进来的人,都在走廊里站着。我不让它点满,就是不想让它把人收完。收完五十个,它就要完成一次仪式。
什么仪式?
沈博文沉默了很久。暗红的光里,他的轮廓像一尊生锈的雕像:我说过,名册是交换的代价。一个人进第七层,换我母亲回来一天。五十个人,换她回来。他顿了顿,这是我自己定的规矩。我造第七层的时候,把这条规则写进了核心装置。可它运行了三年,从没点满过五十,我也从没见着她。我压着名册,不让它点满,我怕点满了,来的不是她。
你怕来的是别的。沈砚说。
沈博文没有否认。他看向窗外,看向三层甲板的走廊,声音低下去:你拿了票根进来。票根是记号,它数满五十,靠的是票根。你进来之前,名册停在四十七,我压了三年。你进来,它数满了。门开了,五十个人站好了队。他转过头,看着沈砚,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对不起。我压了三年,没压住你这一张票。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白衣人开始撞门了。一下,一下,整齐,像列队行进的人突然转向,用身体砸向门板。
叶澜的影子在暗红的光里又淡了一层,她退到墙角的阴影里,蹲下来,把影子藏进暗处。闻汐走过去,按住她的手腕数脉搏,眉头越拧越紧。
沈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三层甲板的走廊。关鸿和周彻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监控墙的方向。他回过头,看着沈博文:你怎么知道,我看得见第七层?
沈博文看着他的眼睛,安静了很久:因为你的眼睛,是我设计的。你生来就看得见裂缝,这不是家族病,是锚点合金的共振。你还在你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把这份共振埋了进去。她是沈家的媳妇,她不知道自己带着什么上船。他顿了顿,我一直没敢告诉你爸。你爸到死都不知道,他儿子眼睛里,嵌着我留给自己的后手。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重。门板在暗红的光里微微变形,门缝里渗进一线绿光。
沈砚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声音,看着沈博文,一字一句:你在我出生前,就在我眼睛里埋了东西。你造了这艘船,造了第七层,造了名册,造了我。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看见重叠的人。沈博文说,等一个能在窗口期,把门从里面打开的人。他看向窗外,三层甲板的走廊在暗红的光里微微晃动,重叠的时候,你能看见两个空间对齐的瞬间。你喊,我们穿过去,门就在身后合拢。你带她们出去,回到物理层。
你呢?
我留在第七层。沈博文说,她在这里。我要等点满之后,看看来的到底是不是她。
门外,白衣人的撞击声突然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绿指示灯低低的电流声。然后,门缝里那线绿光缓缓地,自己亮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外,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看。
沈砚看着那线光,没有后退。他听见叶澜在墙角轻声说: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