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舱的灯比走廊暗一档，头顶一盏，墙角一只监控，红点悬在暗处，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闻汐蹲在沈砚面前，把碘伏棉球按在他鼻底。他左耳里还是一片死寂，右耳能收进她压得
沈砚没接话，他闭着眼，工牌上那串末四位数字。
名单那页，红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记的数字是六四一七。
闻汐的手顿了一下。你确定？
舱号末四位，我看过三遍。
工牌是工号体系，不是舱号。闻汐说，你要拿一个没验证过的编号，去查一个未登船的人，这中间还差着一层。
这正是沈砚卡住的地方。昨晚名单上那页红圈他记得清楚，名字旁用蓝笔批了未登船三个字，括号里标注的舱位末四位是六四一七。可工牌编号和舱位编号是两套体系，凭什么对得上？他看见白衣人胸口那串数字时，脑子里自动就把它和名单叠在一起。这种刚好对上在精算上站不住脚，他比谁都清楚。越是对得整齐的东西，越要防着它本身就是个陷阱。
所以我要看名册原件。他说，员工的，乘客的，都要。
闻汐抬眼看他。监控的红点转过来，她侧了侧身，用后脑勺挡开那个角度。医务室有全船员工的体检档案，调阅要医生权限。乘客名单在船务部，我没有。
你先查员工那头。沈砚说，未登船的是乘客，但穿白大褂、能进三层甲板内部通道的人，首先得是船上的员工，或者拿到员工身份的人。查体检档案里，有没有未登船那个名字。
闻汐沉默了两秒。我现在出不去。你的名字刚被广播点名，关鸿十分钟后会带医生过来，这个舱的监控没断过。
所以等人来。
沈砚把这句话说完，靠回椅背。右掌还贴着金属舱壁，那阵规律的震动没有停，隔着手心传上来，一下，一下，像某个巨大的东西在墙后面维持着心跳。他试着数它的节拍，数到第六下，墙里的震动忽然慢了半拍，又续上。像被他的数数声惊了一下。
沈砚把手从舱壁上挪开。
十分钟过了。
医生没有来。
广播在第十一分钟响起来。静噪过后，还是那个平稳的女声：三层甲板七号集合点区域，例行维护，临时封闭。请乘客配合，不要靠近。
沈砚撑起身，走到门边。L3-114 的舷窗开在走廊斜上方，从这里望出去，七号集合点那扇焊死的舱门刚好收进视野。应急灯带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线蓝白的光，比昨晚亮，一明一暗，和墙里那股心跳的节拍严丝合缝。
它在亮。沈砚说。
闻汐跟过来，贴着窗沿看。维护封闭？它刚把我们关在眼皮底下，现在又封路。
不是封路。沈砚盯着那道缝，它在等什么东西经过。
蓝白光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暗了一瞬。走廊尽头，一个人影从应急灯带的光里走出来，白大褂，弯腰，往焊死舱门的卡槽里塞了一张卡片，动作很轻，像做过无数次。那人直起身，没有回头，沿着走廊朝 L3-114 的方向走过来。
沈砚的瞳孔一缩。视觉深处那层叠影自己浮上来，不需要他主动去沉。他看见那个人的胸口，工牌上的末四位数字，在叠层的光里亮了一下：六四一七。
鼻腔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抬手按住鼻底，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沈砚？闻汐抓住他手腕，别看了。
他过来了。沈砚说，走过来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闻汐把沈砚按回长椅，自己站到门边。门从外面被推开，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映出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她大约三十岁，头发盘得很紧，白大褂领口干净，胸口的工牌端端正正。她朝舱内看了一眼，目光从闻汐脸上滑过，落在沈砚身上，笑了一下：
沈先生？医疗组值班，来接您去三层医务室做体检。关主管登记的隔离观察对象，需要留一份基线体征。
沈砚盯着她的工牌。末四位，六四一七。和叠层里那个弯腰塞卡片的白衣人，同一个数字。
怎么称呼？他问。
我姓叶。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叶澜。
闻汐没有动。隔离观察对象，按流程应该由我们指定医生跟进。你的工号，我在值班表上没见过。
叶澜的笑容没变：医务室昨晚排班有调整，闻医生可能没看到。您可以回值班室核对，不耽误。
不用了。沈砚站起来，把掌根上那点残红擦在裤缝上，我跟你走。
闻汐看他一眼。他没回看她，只是把药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长椅上，朝她推了推。闻汐的指节收紧了一瞬，没有接，也没有拦。沈砚走过叶澜身边时，闻到一股消毒水味，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海水腥气。
走廊里的应急灯带，在两人走出去的瞬间，整条暗了下去。
黑暗里，叶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沈先生，您昨晚看见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沈砚的脚步骤停。
焊死的舱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铁门被推动的吱呀声。那扇门，焊死了三年，从没人推开过。
沈砚站在原地，右耳收着那声余响，左耳里还是一片死寂。他没有回头，问了一句：叶医生，您昨晚去过七号集合点吗？
叶澜没有立刻回答。黑暗里传来她轻轻的笑声，像水面上有什么东西破了：
我昨晚没出过医务室，沈先生。
那您怎么知道，我昨晚看见过什么人？
走廊尽头，吱呀声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长。蓝白的光从焊死舱门的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把叶澜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背对着那道光，影子的轮廓却和光线对不上，像是影子里还站着另一个人。
因为那条走廊，叶澜的声音在黑暗里顿了顿，今晚只有我们两个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