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10舱房的门没有锁。
沈砚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被推过无数次,已经习惯了。房内灯亮着,空调出风口送着恒温的风,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还留着一个人形的压痕。桌上一只玻璃杯,水还冒着热气。舷窗从里面锁死,窗帘半掩,外面的海面一片漆黑,蓝白光没有照到这一侧。
没有人。
闻汐走进去,先扫了一圈,然后弯腰摸了摸水杯的温度,又掀开被子看了看床单,直起身:水杯还烫,人走了不超过三分钟。没有搏斗痕迹,床单平整,他像是自己站起来,离开,然后消失的。舷窗锁着,门没锁,他要是走出去,走廊里应该有脚步声。
走廊里没有人。沈砚说,尖叫之后,整条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没有一扇门打开,没有人探头。全船都听见那声尖叫,但没有人出来看。
叶澜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她的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落在床头柜上,声音很轻: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床头柜上压着一张船票,票根朝上,舱号6110,姓名方启明,日期栏空白。和叶澜口袋里那张票,一模一样。
他也有一张空白的票。沈砚说。
被划掉的人,都会留下一张票。叶澜说,票是记号。它收走一个人,就在原地留一张票,像在说,这个人曾经来过。
沈砚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很干净,只有一张打印纸,对折着。他展开,是一份乘客名单,格式和他终端里那份一模一样,五十行,大部分名字旁边打着对勾。方启明的名字被红笔划了一道,笔迹很重,几乎要把纸划破。他往下看,被划掉的不止方启明一个。叶澜,划掉。赵铭,划掉。陈越,划掉。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名字,零零散散划了七八个,每个名字旁边都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笔迹很轻,和红笔的力度完全两样。
打印件上划掉的名字,比我们知道的多了几个。沈砚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和日期一样轻,像是写的时候怕被看见:
名单会补全。点满五十人,门开。门后不是出口,是入口。
沈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想起药盒,想起那颗多出来的药,想起叶澜说过的话,想起广播一遍一遍点名的声音。这行字的口吻,像一句提醒,又像一句遗言,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这行字,闻汐也看到了,声音压得很低,像写给自己看的。
或者写给我们看的。沈砚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走廊里在这时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而整齐。关鸿出现在走廊尽头,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船员,手里都拿着对讲机。他停在6110门口,目光从沈砚脸上扫到闻汐脸上,又落到叶澜身上,最后落回沈砚:隔离观察对象擅自离开指定区域,违反乘客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沈先生,我需要你们配合,回到L3-114。
关主管。沈砚没有动,侧身让开门口,你先进来看看。
关鸿皱眉,但还是迈进门。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空荡荡的床上停住,然后看见床头柜上那张船票,弯腰拿起来。他盯着票根看了两秒,拿出平板扫了一下舱门内侧的登记码。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关鸿的脸色变了变,没有立刻说话。
沈砚站在他身后,看见屏幕上的内容:6110,本舱位未售出,无乘客登记记录。
方启明。沈砚说,广播刚刚点过他的名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尖叫。你告诉我,这个舱位没有卖出去。
关鸿没有接话。他握着平板,指节在边缘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重复了两遍。他身后的两个船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低声问:主管,要按流程上报吗?
关鸿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船票的边缘轻轻卷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上报什么?上报一间没卖出去的舱房里有杯热水?还是上报广播点了名、人不见了?
可沈砚他们——
他们没来过这里。关鸿打断他,把平板翻了个面,屏幕朝上递给沈砚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内部频道消息,发送时间三分钟前:6110舱位未售出,无乘客登记。建议按设备异常结案,勿扩散。
这条消息,发件人是系统,收件人是全船安保。关鸿收回平板,我干了二十年安保,第一次见系统自己给自己发结案通知。沈先生,这件事我不上报,但你们也别留在这。回L3-114去,门我给你们留着。
他侧身让开门口。沈砚看了他两秒,没有多话,抬脚往外走。经过关鸿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名单打印件我拿走了。你要是想知道系统在干什么,可以去找周彻。
关鸿没有回应。他站在6110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舱房,过了很久,才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张空白票根的边角抚平,放回原位,像怕弄坏了什么。
三人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L3-114时,广播又响了。
静噪,刺啦一声。女声平稳地报出一个名字,舱号6083:
赵铭,已登记。基线已记录。
沈砚的脚步停住。他转头看向走廊另一侧。6083舱房在七号集合点方向的斜对面,门牌亮着绿灯。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门没有关死,虚掩着一条缝。
名册上第二个不该在船上的人,被点名了。
赵铭。闻汐说,名单上写他已注销。一个注销的人,住在有人的舱房里。
叶澜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声音很轻:他还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
被划掉的人,不会留下影子。叶澜说,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底下,有影子。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6083的门缝底下,灯光确实投出一道窄窄的影子,横在地砖上,一动不动,像是有人站在门后,隔着门板,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广播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只有三个字:
请开门。
门缝底下的影子,在听到这三个字之后,缓缓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