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三个字在广播里消失之后,医务室安静了很久。
冷柜还在低低地响,药瓶在玻璃柜里碰出细碎的声响。窗外那道光没有退,惨白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长而斜,像三条被拉断的线。沈砚看着叶澜,她刚才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没散。
你看见的那个人,他问,穿白大褂,姓沈,他往卡槽里塞了一张卡片。他塞的是什么?
叶澜摇头:我没看清。我只看见他弯腰,把一张卡一样的东西推进舱门卡槽里,然后门缝里亮了一下,他就消失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叶澜顿了顿,但他消失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和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很像。
沈砚没接话。他转身走到医务室终端前,屏幕上还留着周彻发来的原文件。他没有关,在文件列表里往下翻,最底下躺着一个没有命名的附件,后缀是表格式的,点开,是一份五十人的乘客名单。名单按舱号排序,大部分名字旁边打着绿色的对勾,表示已核实登船。有三行是灰色的。
第一行,舱号6417,姓名叶澜,状态未登船。
第二行,舱号6083,姓名赵铭,状态已注销。
第三行,舱号5129,姓名陈越,状态查无此人。
沈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三个名字,三种不在船上的理由,却都印在一份已核实登船的名单里。他点开叶澜那行的详情,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票根已回收,日期栏空白。
叶医生。他没有回头,你的船票,日期是空白的。你上来的时候,没有人问你票上的日期吗?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叶澜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我没有票。
沈砚转过身。叶澜站在原地,白大褂的袖口微微发抖,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艘船上,在三层甲板的船员通道里。我穿着这身白大褂,胸口挂着工牌,口袋里有一张船票,票根上印着我的名字和6417,日期栏是空的。我以为我是这艘船的医生,可值班表上没有我。我以为我上了船,可名单上写我未登船。
你醒来之前呢?
不记得。叶澜说,我只记得三天前,我看见那个人把卡片推进卡槽,然后门缝里亮了一下。他回头看我,眼睛像你。那天晚上,我在船员通道的墙上写了三个字,写完我就忘了。今天你让我看档案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那三个字是什么。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下:已登记。
沈砚的呼吸沉了一瞬。他想起L3-114门口登记板上那行生硬的已登记,字底下画着一个太阳。闻汐说那不是她写的,笔力不同,是有人照着练过。
登记板上那行字,他问,是你写的?
我醒来之后,很多次走到那扇门前。叶澜说,每次走过去,都看见那行字已经在了。我认不出是不是我的笔迹。但那个太阳,我记得我画过。
沈砚没有追问下去。他把屏幕上那份名单的截图存进终端,又扫了一遍三个名字,叶澜、赵铭、陈越。他记下舱号,合上终端。
广播在这时又响了。
静噪过后,那个平稳的女声报出一个名字,是一个普通乘客,舱号6110,姓方。广播说:方某某,已登记。请保持安静。话音落下,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尖叫,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在喉咙里,然后彻底安静。
闻汐已经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回头看他。沈砚点了点头。他们同时迈出门,叶澜在原地站了两秒,跟了上来,脚步比之前重了一些,像做了某个决定。
走廊里的灯带全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焊死舱门的方向,那团蓝白光还亮着,一明一暗,和墙里那股心跳的节拍严丝合缝。三人贴着墙根往6110舱房的方向走,经过L3-114时,沈砚放慢脚步,扫了一眼门口的登记板。
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笔迹和已登记那行一样生硬,墨迹还没干透:
闻汐。已登记。
沈砚的脚步骤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广播已经响起来,那个女声不带感情,一字一顿:
闻汐,已登记。基线已记录。
闻汐站在走廊中央,白大褂的下摆被蓝白光照得发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安静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声音平稳得和平时没有区别:它点我的名了。
你怕吗?沈砚问。
闻汐说,但怕没有用。它要的是记录,不是我的命。至少现在不是。
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6110的方向走。沈砚跟在后面,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焊死的舱门上。蓝白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门板上,把焊缝照成一条发亮的疤。
就在这时,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三短,一长。
不是海风,不是船体变形的声音。是三短一长,间隔均匀,像有人在门后,用指节敲着回应广播的每一次点名。
沈砚停下脚步。叶澜站在他身后,声音压成气音:它在敲门。它在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名字。叶澜说,广播点一个,它敲一次。点完五十个,它就会开门。
沈砚看着那扇焊死的门。蓝白光一明一暗,照得门缝里的黑暗也跟着一张一合,像某种呼吸。他口袋里的载重数据摘要隔着布料硌着大腿,屏幕里的名册截图还在终端里存着,三个不该在船上的人,一个站在他身边,两个不知道在哪一层甲板。
广播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女声停了两秒,像在翻页:
沈砚,已登记。
基线已记录。
门后,敲门声又响了。
三短,一长。
沈砚站在原地,听着那声余响,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他忽然想起叶澜说过的话:它把一个人从名册上划掉,那个人姓沈。
也许被划掉的不是他。
也许从一开始,需要被划掉的,就是这艘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