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把平板放到检查床上，屏幕朝上，页面停在隔离观察对象既往档案一栏。
沈砚弯下腰看。表格右上角的时间戳是三天前的晚上九点十七分，填表终端编号TD-07，备注栏写着船员通道入口处自助终端。他目光往下移，停在那行字上：用药周期，一百三十七天，剂量自行调整。
他数了一下。
三天前，是他执行视觉抑制协议的第一百三十四天。他每天晚上服药前会默数一遍，这个习惯维持了四年，从没断过。一百三十七这个数字，是他今天才数到的。三天前的晚上，他还不知道今天会走到第几天。
叶医生。他直起腰，指着那行字，这份问卷如果是三天前填的，这里写的不该是一百三十七。三天前我是一百三十四。填这张表的人，要么把时间算错了，要么提前知道我今天会数到一百三十七。
叶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戳，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去：我负责归档，不负责解释记录是怎么来的。
那解释不了的部分，我替你记着。
叶澜抬眼看他，没接话。她伸手要收回平板，沈砚没拦，只是退后半步，让开了检查床前的空位。
医务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闻汐站在门口，白大褂，手里拎着急救箱，头发有些散，像是跑过来的。她先看了叶澜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工牌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沈砚身上：我来交接隔离对象的体征记录。
她走到沈砚身边，没有寒暄，压低声音：药盒我检查了。里面多了一颗药，白色，无标记，没有批号，和你惯用的那种不是一个压片工艺。我封存了，没动。
沈砚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了一瞬。那颗多出来的药，他昨晚还摸过，隔着铝盒的隔层，冰凉。他把药盒推给闻汐的时候没有数，他以为自己的记性不会出错。现在闻汐告诉他，盒子里多了一颗他数不清来源的药。
还有。闻汐的声音更低，员工体检档案我调了，翻了三遍，没有这个人。值班表上也没有她的名字，排班全是临时插入的。另外，L3-114门口的登记板上多了一行字，笔迹不是关鸿的，写的是已登记三个字，字底下画了一个太阳。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太阳。他上午路过医务室的时候，冷柜便签上未签收——来源不明后面就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他当时以为是闻汐的笔迹。
那行字，不是你写的？
我写便签的时候习惯画太阳。闻汐说，但登记板上那行，不是我写的。画法一样，笔力不一样，是有人照着练过。
医务室角落的打印机在这时响了一声，吐出一页纸。沈砚走过去抽出来，是载重数据的摘要，附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潦草：原文件已发你终端，纸面是摘要。周彻。
沈砚把摘要铺在检查床上。0.3%的载重偏差，对应舱段L3-100到L3-112，数据采集时间两段，间隔一天，偏差值不变。他把那排编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叠层里那排绿漆门牌对上了：L3-104，L3-106，L3-108，一模一样。他昨晚透过焊死舱门看见的走廊，门牌编号、位置走向，和周彻测出来的偏差舱段严丝合缝。
他抬起头，看见闻汐正看着他。他点了点摘要上那排编号，没有说话。闻汐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扫过去，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眼睛和船的数据，说的是同一件事。那就不止是幻觉。
沈砚把摘要折起来，放进口袋，转身面向叶澜。
三件事。他说，第一，你给我的问卷，时间戳和内容对不上，说明有人提前知道我的状态。第二，我药盒里多了一颗不属于我的药，我数过，昨晚还没有。第三，你自称在这艘船上干了三年，可员工档案里没有你，值班表上也没有你。你在这艘船上，和你告诉我的，对不上。
叶澜站在冷柜前，背对着他。她没有转身，声音从消毒水的味道里传过来，平静得有点刻意：你想说什么，沈先生？
我想说，你说这艘船记得我。可你自己，也是它记得的人。沈砚说，一个不在档案里的人，一个被广播点了名的未登船乘客。你和这艘船，到底谁记得谁？
叶澜没有立刻接话。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冷柜低低地响，药瓶在玻璃柜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窗外，海面的方向，有什么东西的光亮在慢慢爬升。
广播在这时响了。
静噪，刺啦一声。那个平稳的女声，不带感情，一字一顿：三层甲板，医务室。叶澜，已登记。基线已记录。请保持安静。
医务室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沈砚看见叶澜的后背僵了一瞬。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从容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发白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几乎被冷柜的噪音盖过去：
它不该记得我。
它记得你。沈砚盯着她，那你三天前，到底在这艘船上看见了什么？
叶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窗外那道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玻璃，把医务室的地砖染成一片惨白。她的影子在光里缩了半截，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截断了。
我看见它，把一个人从名册上划掉。她说，那个人穿着白大褂，和你一样，姓沈。
广播在安静中又响了一声。这次只有三个字：
下一位。
窗外，蓝白的光第三次亮起。这一次，光里隐约有一道细长的影子，沿着海面，朝船的方向缓缓地，移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