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管廊顶那排应急灯泛着昏黄，沈砚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第三页那三条线在灯光下像是活的。
他第三次复算相位差。低鸣声路主干，东侧泵舱立管摩擦相位，柯息灰面三道擦痕，三条线在纸上交于一个小墨点。前两回他都用同一套换算路径，这回他换了算法，从声路的衰减拐点反推角度。落点还是那个墨点，偏移不超过半指。
他拿铅笔在墨点旁写下一组换算坐标：东侧肋位二十三偏左，甲板线以下二米四。按图纸，那段墙背后应是泵舱立管的弯头井，墙面到背板间距六十公分，可走人检修。
指尖在折角上停了一瞬。他合上账本，没有压角。
灰面哨点那边传来轻微的刮擦声。柯息蹲在墙根，右手食指蘸了墙灰，在先前两道竖痕旁补上第三道。三道平行，间隔一根半手指，收尾都极轻。画完他没解释，指腹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走吧。”
闻汐已经等在过道尽头。她手里攥着一个硬壳本，沈砚没见过。她把一页纸从本子里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动作利落，像这种事她练过很多遍。
“读数带齐了？”沈砚问。
“带齐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有一条我自己收着，到地方再说。”
三人的脚步声在管廊里散开。沈砚背帆布包，里头是卷尺、短柄锤和一支粉笔；柯息扛撬棍和止滑绳；闻汐夹着硬壳本，耳朵上挂着一副旧耳机。鞋底踩过锈蚀的格栅，吱嘎声被低鸣吞掉大半，像落进一潭稠水里。
穿出下层仓库，日常活动区的灯还亮着。货架第三层有只铁皮罐在轻轻颤，发出极细的嗡嗡声，混在管道背景里几乎听不出。沈砚停下来听了两秒。这声音不属于船的自身频率。低鸣声路外溢之后，连生活区都开始带上一层的病气。
他继续走。泵舱段的空气潮湿，铁锈味渗进鼻腔。沈砚抽出短柄锤在立管上叩了三下，侧耳听回音，皱起眉，往东挪了半步再叩一次。
“摩擦相位换了位置。”他说，“比凌晨记录的偏移了约半米，更贴那根支管的拐角。”
“它一直在挪？”闻汐问。
“嗯。”
沈砚在账本补了一笔，没多解释。三人心里都清楚，那条声路不是死的。
再往深处，应急灯的光在三四米外被一面墙截断。墙上嵌着一扇铁门，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褐色旧漆。按照账本坐标，从这扇门算，左转七步，下蹲，墙根有一片未刷漆的水泥面。
沈砚走了七步，蹲下，粉笔在墙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他顿了顿，退后半步看那面墙，又拉开卷尺从头量了一遍。
“不对。”他报数，“图纸上这段是弯头井，墙到背板间距六十公分。实墙我手测近八十。这一段比图纸厚了快三成。”
柯息摸出图纸对着灯光看编号，又看墙。图纸上标着一根立管的位置，实墙上对应着一整面封死的灰面，连检修口都没有。
“图纸错了？”柯息问。
“图纸不会错。”沈砚站起来，顺着墙根走了一圈，在灰面中央停下。他量了角度，又复核了一遍粉笔圈的位置，三条线的落点正对着这片灰面的正中。纸面上的小墨点，钉到了实墙上。
他蹲下来，指背在灰面边缘敲了一下，声音闷短。他换了个位置又敲，声音比刚才略脆。灰面的材质和周围的船壳不一样。
“到这里。”他把卷尺收进包里，“三线全对上了。”
柯息突然蹲下去。墙根矮处有几道浅痕，三指宽，中间深两边浅，间距均匀，方向斜向下。他把自己手背贴上去比了一下，宽度正好，比他的手指略窄。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退半步，目光顺着擦痕的方向看向灰面另一端。
“和灰面三道一样。”他声音沙哑，像锈铁摩擦，“宽度、间隔、方向，全一样。”
“是同一只？”沈砚问。
柯息点头，很慢，很重。
沈砚拿了粉笔沿三道擦痕描边，逐一量宽距，从灰面调来的数据对比，分毫不差。又一道证据落进账里。
但墙角还有别的东西。更低的位置，接近地面处，划痕排成几行，间距整齐，深浅均匀，最上一行比下一行短一截。不像随手擦出来的，排布像是一张表，一格一格钉在墙皮上，每一格差两指，一行七格，总共五行。
沈砚蹲下来数，数完没说话。他伸手指摸了一遍最下面那行划痕的底部，触感光滑，毛刺早被磨平，少说也有几十天。这不是他们三人留下的。
“有人来过。”他把这排划痕描进账本，“而且在这里做过记录。不是乱的，像索引站。”他合上粉笔盒，回头看了灰面中央那个圈一眼，“比我们早，早很多。”
柯息没有反驳。他守着灰面这么久，那些痕迹他认得出来，也认得出新旧。这排划痕的底色比他见过的所有痕迹都老。
沈砚把那道描述记进账本。他握着铅笔，指尖在索引站三个字下面压出一道印来。谁会在船壳里做索引，又为什么只排成这种形状，他不说话，但记下了。
闻汐在灰面另一侧蹲着，耳机线垂到胸口，她单手按着耳机，像在听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这边的回响不对。”
沈砚走过去。闻汐把耳机递给他说：“你听，敲一下灰面边缘，回响比别处慢半拍。”
沈砚接过耳机，同时敲了一下灰面的边角。回响确实滞后，而且尾音先往上一抬，滞了一瞬，才沉沉地落下去，再散进墙根里。
“是不是像点名。”闻汐说。
沈砚没有说话，又敲了一遍，然后第三遍。每一次灰面的回响都是先抬后压，像被什么叫到名字，抬眼应答，再被按回去。这节奏和点名声落下时低鸣的先上浮后下压，分毫不差。
他取来铁片在灰面边缘敲出点名节律，敲完一轮，灰面回响以同一节律回应，而且比对岸区域晚了约半拍。
“确点和点名系统之间，存在局部滞后。”沈砚在账本上写下来。旧回响印、灰面回响、先抬后压、晚落半拍。他把这些和之前两次监听点的数据并列，凑成第三组对照。三线成立的证据链之外，又一条独立的线在这里闭合。
他写完抬起头，看见柯息蹲在墙角另一侧，眼睛盯着灰面下方一道极深的凹痕。沈砚走过去，那道凹痕嵌在墙根与地面交接处，形状、深浅、压入的角度都眼熟。
“和铁壳那个凹坑同一个来源？”沈砚问。
柯息没答，伸手探了一下凹痕的底部，指尖顺着压痕方向往下摸。“指向下面。”他说，“再往下大概二十度。”
沈砚蹲下，侧耳贴近凹痕底部。隔着壁板，凿击声一下一下传上来，比之前任何地方都清晰。低鸣确点这一带，声路几乎贴着壁板走。
“它还在往下凿。”沈砚说，“但净下潜速度慢下来了。”
他回翻账本里的曲线数据核对，凌晨之前的下潜速度与此刻对比，差值不大，但确实在递减。底更近了，速度更慢了。低鸣正在接近某一层。
凿击声又响了，这一下比此前更沉，贴着壁板震过来，像有人在墙底用指节敲门。
闻汐站起来，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慢慢卷好，收进外套口袋。“那一位的位置，”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确认了。”
沈砚看过去。
“就在正下方。”她顿了顿，下唇微微绷紧，指向灰面那个粉笔圈的下沿。“这下面，垂直，直接往下。”
“名字呢？”
闻汐没有回答。她垂下眼，把那页折好的纸从内袋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然后她说：“名字先压着。下次进井之前，你验的时候我再给你。现在叫出来等于递地址。”
沈砚没有追问。他知道她留着一手，也知道她这一手撑到现在，自有她的道理。粉笔圈底下那道封死的入口边缘，凿击声又落了一拍。
入口沈砚早就看见了。灰面下沿有一条焊死的缝，铁板封着，边缘光滑，没有熔渣，也没有铆钉，更看不到锁具。他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绕着边缘走了一圈，指腹顺着封板与灰面的交界线摸过去，心里越来越沉。
“不是焊死的。”他说。
柯息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什么？”
“看不出来。没有焊点，没有锁舌，边缘没有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像从里面长了出来的。”沈砚蹲下，用指节叩了叩封板上沿，声音清脆，没有焊渣的闷响，“撬不开。也不是电焊能办到的。封法很怪，我没见过。”
他把这句话原样记进账本：“封法非焊非锁。打开方式未知。”笔尖在句号上压了一瞬。
撬棍背在柯息肩上，柯息没摘，沈砚也没要。他看了封板一眼，目光顺着边缘滑下去。他有叠层视觉，如果现在用，可能会看清封板另一边的东西。但他又看了看那排井然的划痕，那些墙皮上的索引，那个赶在他们前面的人留下的记载。他不确定这一眼下去，对面墙里的东西会不会同时也看到他。
“今天不开了。”他说。他把粉笔从兜里摸出来，在灰面中央画下他们的标记，一个箭头，垂直向下，旁边写了两组数字。柯息在灰面边缘画下属于确点的第一道竖痕，笔直，收尾压得极沉，像一锤敲进墙里。闻汐在封板底部用铅笔写了一串细小的数字，不近看几乎瞧不见。
确点钉下了。坐标、痕迹、封法，全都落在账本上。三人原路往回走，脚步声一格一格踩过锈蚀的格栅。身后，封板底下的凿击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一下，又一下。
沈砚没有回头。
那声音听起来像在填一页新的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