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鸣从板壁后头一阵一阵顶出来，震得缝道里的浮灰往下落。沈砚蹲在板壁前，手指搭在第一颗螺栓的六角帽上，指腹一压，帽沿的积灰簌簌掉下来。柯息站在他侧后方一臂处，目光落在那扇一年没开的门上。闻汐守在缝道口外侧，冷光棒夹在指间，还没拧亮。
第一颗螺栓很老实。螺纹上的锈是均匀的，没有任何二次拧动留下的压痕，沈砚把它旋出来，搁在门框下沿的灰台上，按次序排好。柯息在身后看着那枚螺栓，喉结动了一下，算是认了这扇门确实没被人打开过。
第二颗费了些力气。螺栓锈死在孔里，沈砚从兜里摸出那瓶机油，往螺纹缝里滴了两滴。油渗进锈缝的间隙，发出很细的嘶声。他等了约半分钟再拧，螺栓松动时崩出一声干涩的脆响。柯息终于开口：“我这一年，没见过有人动它。”声音干得像那声脆响。
就在第二颗螺栓滚到灰台边上的时候，缝道外传来广播启动的电流声。这遍校波压得比前几回都轻。点名声从缝道口灌进来，照例被这一段的腔体削平，字与字糊成一整块。可这次不一样。板壁缺了两颗螺栓，咬合处松了一道缝，声音从那里渗进来，头一个字的齿音弹了出来，清清楚楚是个编号的开头。尾字拖出一个回音，像声波撞在什么东西上弹回来的。
校波压到峰值的一瞬，沈砚一根手指抵进第二颗螺栓孔。孔底传来一下抽，往里吸，不是往外顶。与此同时，隔间里的低鸣顿了一拍，那个搏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缩下去半寸。闻汐的手掌平贴在后段舱壁上，数了几息，压着嗓子说：“咬住了。点名声一进，它缩一下。”
第三颗螺栓比前两颗都顺。沈砚拧到一半，板壁忽然往里沉了一线，整扇门朝隔间方向倒了一片，门框边哗啦落下两指宽的灰渣。他停了手。螺栓还剩最后一圈，他没再拧。柯息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不卸整块。”沈砚说，“留一道缝，够看得清就行。”
闻汐在缝道口拧亮冷光棒，白光照进来，把板壁边缘的影子拉长。她没问为什么不卸，只问：“能看多清？”
“看得到它就行。整块卸下来，它要是朝这个方向动，我们一个也堵不住。”沈砚把第三颗螺栓放在灰台上排好，手指在第四颗上停了一息，“门板内侧的痕迹也会被压掉。”
柯息在身后看着他。过了三息。“你开。”他说，声音干涩，“我就站在这里看。”
第四颗螺栓拧松，但没有抽出。沈砚把它留在孔里，退后半步。柯息把自己那根撬棍递过来。铁棍交到沈砚手里时，柯息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停了一下，才慢慢放开。撬棍尖头抵进板壁边缘的缝隙，沈砚往下压。板壁以第四颗螺栓为轴，朝外错开一道窄缝。灰和铁锈的碎屑从缝里滚出来，落了满地。
冷光从缝里灌进去。
缝里先露出来的是灰。隔间地板上积着厚厚一层，边缘起卷，像冻住的波纹。灰面上有痕，一道挨着一道，全部朝同一个方向汇去。顺着那些刮痕看过去，隔间中央偏后的地方，蹲着一团东西。它蜷着，背对缝口，或者说，它整个身体都朝向地板上那处槽口。冷光底下看不出颜色，只比灰深一些。表面覆着一层压痕，四方的，翻边往里卷，深的那些几乎嵌进皮肉里。
闻汐把耳朵贴在转角舱壁上听了几息，退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搏动跟低鸣是一个节拍。它缩一下，低鸣就沉一下。”她顿了顿，“点名声压过的时候，它缩得比平时深，半寸左右，之后再慢慢弹回来。”
沈砚盯着实体表面那些方形压痕。凹室里那口铁壳，尺寸翻边，与这个形状对得上。但凹室里的印子没有这么深。深到这种程度，像是同一个东西反复压上去，一次比一次更用力。
闻汐蹲到槽口一侧，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指尖点着一串数字的中段：“中段六个位，对上了。槽口边缘线朝右偏半指，偏移量跟转译一致。这一段我可以摊给你。”她念出六个数字，干巴巴的。沈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实跟缝道的斜向误差对得上。闻汐没有再往下念。笔尖停在中段和尾数之间，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沈砚也不催。她记完，翻页时指尖压了一下书页的折角。
“它要下去。”沈砚说。
为确认这一条，他需要用一次叠层视觉。这一次他把时间压到最短，眉头一拧的工夫，视野里叠上一层东西又灭掉。他看见刮痕的深层走向全部汇进槽口边缘，槽口底不是封死的，往下是一条通着的竖隙，直直对准更下一层入口垂直上方的方位。实体所有的抵刨都集中在槽口低点，像是在往下凿一条路。
随即眼眶像被一根热钉从后面钉穿。右眼右下缘浮出一片锯齿暗斑，视野缺损往外又扩了一档。他抬手按住右眼，摸出账本，写了一行：右下缘，锯齿，扩一档。隔三行，留白。闻汐在边上看着，没有出声问。柯息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回缝里，停了很久。
沈砚缓过那一阵，示意柯息把撬棍再压深一点。板壁错开的缝宽了半指，冷光照到门板内面，靠近下沿的位置凹下去一块。四方的，翻边，尺寸跟实体表面的压痕同源，却深得多，深到边缘的金属都变了形。凹坑下方还有一排横向的排灰痕，齐齐整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它，往槽口方向推过一下。
柯息盯着那排排灰痕看了很久，才说：“这个，够宽。”他没说够宽的是什么。三人都没有接话。
校波再一次压过来时，点名声不再被削平。字头字尾完整地撞进来，脆生生的，像隔了一道半开的门。与此同时，低鸣第一次以完整形态灌进三人耳朵。不靠板壁过滤的那一段沉进胸腔，震得牙根发酸。闻汐下意识用本子压住心口，柯息的脸色在冷光下白了一度。这条缝从今天起不再是死角，它把里面和外面连成了一根管子。
柯息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头。他看了沈砚一眼，见他没有拦，便探手进缝，在门框内沿那层积灰上用力画了一道竖。画完，粉笔头没有收回去，按进缝底的灰里，留在那儿。“这些道道，画了一年，全在门外面。”他说，“这是头一道，画在门里头。”说完他退了半步。
低鸣在某个搏动节拍上停了一拍。缝道里安静下来，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下一声低鸣重新起时，音色变了。原本闷在胸腔里的一团，如今多了一条往下的通路，声音末尾拖出一截空洞的回响，像是正对着某条竖隙灌下去。闻汐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睁开：“端点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灰还在从槽口边缘簌簌地往下掉，一小把一小把，落进去就没有声息。柯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涩，却不犹豫：“我们拖一天，它下去一截。”
沈砚没有回头。他把账本合上，指尖压着那一页的折角。低鸣声正在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