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砚从底舱上来，去舱房取手套，路过船员值班室。门半掩着，隔着门缝看进去，关鸿坐在桌后，背对门口，指腹压在一本深蓝封皮的值班记录簿边缘，来回摩挲。他昨晚的补位格填在夜班二段，现在又坐进早班的位置，两班之间隔了不到五个小时。墙角灰斗里的烟头还冒着白烟，空气里浮着旧纸页的霉味和一点隔夜的机油气。沈砚没有出声。关鸿翻了两页，合上簿子，拿保温杯，出门往舱尾去了，没有上报有人来过。
沈砚推门进屋。值班簿封皮中间偏右有一道旧压痕，两指宽，两道平行，间距比烟盒窄一点。他摘了自己的工牌对着比，轮廓和工牌背面的圆扣几乎一样。这艘船上戴过这种圆扣厂牌的批次，他见过三个，TLW-7是其中之一。周彻的工牌扣，就是那一批的138号位。
他把簿子放回原处，记住页码，没翻。
检修道第三平台。闻汐盘腿坐在管道保温层上，膝头摊着算式纸，手里端着一根铅条。六寸长，一端有一圈旧牙印，另一端糊着灰层里带出来的油泥。上章观察者把它从验证机关上拔下来，丢进灰里，现在它安安稳稳躺在她手里。
沈砚蹲下：“捡回来了。”
“丢在灰里，没走远。”她把铅条递过来，指腹在铅条上停了一瞬，“你打算放哪儿？”
沈砚报了坐标。只说位置：窗口台面靠右，旧锈划痕第七道，与角钢边缘相距一臂半。他没说这道坐标的来历。上章观察者检查备用箱时，特意绕开的就是那处角落；闻汐纸条上0.45偏出的方向，落点正在东南。两条线在第七道划痕上交叉。这个来历他压下了。REG-0119的事，今晚不能告诉她。
“信号侧我来。”闻汐把算式纸折起一半，“你放标，我读相位。窗口开多久，我读多久。”
“你压着的那行呢？”
她抬眼看他，没接话。铅条塞进他掌心，还带着她指间的温度。
广播在非点名时段插播了一次，确认窗口提前一小时。沈砚贴着广播层检修道入口，等系统点名。
名字念出来的瞬间，在空走廊里滚了半圈，回声落进修检道。顾寅。窗口开启。
沈砚探出半个身子。台面在三个身位远，检修灯的光斜着扫过去，旧锈划痕边缘泛出暗红的金属色。他数到第七道，摘了手套，指腹贴上去。划痕的宽度和REG-0119备用箱底部那道磨损边几乎重合，备用箱曾长期压在这条印子上。箱子被搬走了，印子留在台面上。系统把顾寅的名字登记的位置，正是这道箱子压出来的印子。一个箱子坐过的地方，一个名字也坐在这里。
他套回手套，把铅条放进划痕按实，两端与划痕两头齐平。
抽手的瞬间，右眼视野边缘的暗斑自己动了一下。他没触发叠层视觉，没集中精神，暗斑边缘就多出一丝锯齿，细细的，朝外凸。他闭眼，再睁开，锯齿没褪，方向指着东南。闻汐那张纸条上的0.45，偏出方向也是东南。暗斑每长一圈，就沿着东南向伸出去一截。他算了算角度，这条线快数到头了。
退进检修道。铅条躺在台面上，像一道把名字压回原位的刻度。
窗口的倒计时在走廊广播里一下一下砸。沈砚从检修道缝里看出去，窗口前没有人。系统报确认结果的声音从主控箱方向传来，不是从窗口。那个名字被念出来：“顾寅，已确认位置。”
铅条还躺在第七道划痕里。没有活人站在台面边上，没有手按上去，只有一根六寸长的铅条占住那道坐标，系统就认了。
上一章他眼里的“对空走廊划勾”，到这一刻翻了个面。系统不造假，系统不认活人，系统只认坐标上有东西。坐标被占住，名字就还活着。顾寅能一直留在名册上，是这道坐标上总有个东西替他坐着，箱子也罢，铅条也罢，一根锈钉子也罢。名在册，坐标在船，人不在。
他把这个判断钉进心里。确认侧的真代价验完了，缺席侧的处置还欠着，要等下一轮点名。
确认窗口结束后，沈砚折回去跟闻汐对了手势，信号侧读数齐了。往返不到三分钟。
回到窗口，台面上的铅条不见了。
他没有动。先看台面，第七道划痕里空着，凹槽里剩一道极淡的白印。他蹲下去，目光扫到台面侧下方，检修槽口露着半截铅条，卡在槽内灰层里，方位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原来朝外的那端朝里。他伸手去取，指腹擦过槽底，灰扑起来，指尖到指甲缝里塞满一层细灰。金属是温的。有人碰过它。
来回三分钟，他这个距离，对方掐着点，等他一走就动的手。先到先走，第三回。上回那根铅条被拔下来丢进灰里，这回只是从台面挪进检修槽。没有斜纹，没有油灰，没有脚印。他盯着槽里的铅条，一时分不出这是替他挡一次二次扫描，还是叫他收手。这道缝，撞了面才填得平。
他没拿走。隔着手套捏起铅条，先看槽底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没有。他把铅条放回第七道划痕，摆成原来的方位，退开。连续两轮同一坐标被同一根东西占住，系统要是有记忆，明晚点名就看得出来。铅条留在坐标上过夜，等于他把一枚指纹递给系统。闻汐不必带进来，这个险他一个人认。
傍晚，交易点还是检修道第三平台。闻汐已经收好设备，膝头摊着算式纸。沈砚坐下，她先开口：“相位差又偏出去了，0.45那条线，落位在顾寅名下。信号侧指认的名字，和排班表补出来的名字一致。”
她把数据页推过来。沈砚接住，看两遍，没有破绽。她给的是完整数据。
闻汐低头看膝上另一张纸，最后几行折进纸背。沈砚看不见那几行。她指腹压住折痕，在心里把最后一步重算了一遍：按相位差反推信号源偏移，沈砚报给她的坐标点，和他实际站过的位置，差了约一臂。他要么记错自己站在哪儿，要么故意把坐标报偏了一臂。她没问。
沈砚把数据页折好还她。她接过去，没像往常那样摊开夹进本子。她弯腰，把那几页算式连同折住的那行一起塞进贴身防水袋，拉链拉到顶。
防水袋她带了半个月，头一回用。
她站起来，背设备，走前问了一句：“铅条呢？”
“留在台面过夜。”
闻汐点头，转身走进检修道暗处。沈砚望着她拐过弯，才觉出刚才这一句，是她今晚唯一问出口的话。她问铅条，不问坐标。那根铅条在她手里攥了三天，现在他连留在哪儿都没说全。
天黑透之后，沈砚绕回值班室。关鸿已经下班，簿子摊在桌上没合。他翻到排班表后页，撕口补出来的名字还是顾寅。他顺着纸张纤维往下数，裂口在顾寅那格下面又延伸出去一格，纸边翘起，像被人撕了半截又停住。
被撕掉的不只一个名字。
他把簿子往光亮里侧了侧，夹页里翻出半张纸。是《离船人员登记表》的右半页，表格缺了一块，日期栏有一格填着手写数字，与顾寅请假那格相邻。姓名栏里，“周彻”两个字的铅笔痕被擦掉大半，纸面上留着凹进去的笔迹，一个“彻”字的右半边还挂在纸纤维上。
周彻。TLW-7批次，138号位。工牌扣躺在废泵房机箱后面，低鸣的簧片被人掰断。现在周彻的名字又出现在这张表上，日期紧挨着顾寅的请假条。他把半张纸沿原折痕折回去，塞进内袋。
窗外广播突然响了一声，是一个从来没听过的词，只有半句：
“坐标校准，B7，”
声音断了，被谁掐断，还是系统自己说不下去。走廊恢复安静，头顶排风管低速转着，发出沉闷的嗡响。沈砚站在值班室灯下，隔着玻璃望向远处广播层那道窗口。那根铅条还躺在第七道划痕里。系统对它核对过不止一次了，铅条替他开着那道坐标，也替他欠着下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