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确认窗口开启，六十二分钟。”广播把这句话念到第三遍，音调比前两遍低半度。
沈砚蹲在侧舷检修道第二段楼梯的转角，后背贴着凝露的管壁，湿意透过工装渗进肩胛。他一路从底舱分线盒绕上来，没走走廊，没碰任何一扇亮灯的舱门。黑线从分线盒底向北延伸，波纹管没入总控箱层背面的方向，就在他头顶两层的位置。
他没有往窗口的方向去。
去窗口，两分钟，系统在记录册上给他划一个勾，换来的东西等于零。不去，系统会再播一遍“未确认”，可这两分钟够他从检修间门缝里看完半张排班表。值不值。他蹲在原地把账算了三遍，每一遍答案都一样。
口袋里那张纸条被汗浸得发软。闻汐的字窄而斜，写的是“相位差0.45，偏出方向东南”，下面还有一行，被她用笔画了两道横线，涂死了。涂掉的内容看不清，但沈砚记得她递纸条时手指压着纸角，眼睛看着桌面。她说了一句话，就一句：“你先别去窗口。”她没解释，他也没问。涂掉的那行字里大概装着她真正想说的东西。沈砚把纸条折回去，指尖碰到那道涂痕，心里想，等她愿意说的时候，那道痕自己会解开。
检修间在广播层背侧，门朝西，门轴锈得发红。门上贴着排班表，透明塑料膜下压着一层泛黄的旧纸。沈砚把轮值表碎片从内袋取出来，边缘的纤维有些卷。碎片的撕口是纵向的，上半截参差不齐，到了姓名栏的位置突然变得均匀，那是有人用指甲尖叠过一道印，再顺着印缝用力压断的。
他把碎片右半边边角覆上表纸。毛边对毛边，撕口严丝合缝地落进某一格。
那一格的名字，叫顾寅。
物证环节闭上了。沈砚退后半步，把整张表收进眼底。顾寅，夜班二段，22点到凌晨6点，第三周。工牌号尾段74，圆珠笔写的，笔压很深，把纸都划出沟来。名字右侧有一行批注，墨笔小字：全周夜公休，报备离船。批注日期是第三周的周一。
沈砚翻了翻表下沿挂着的离船登记夹，第三周，没有一个姓顾的人签过离船记录。他又摸到窗台边的常驻名单，拇指一行一行滑过去，滑到“顾”字开头的区域，没有。没有顾寅。
请假未下船，不在常驻名单。这名字钉子一样钉在排班表上，可船上的活人里，没有人见过他。
沈砚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墨色比排班表本身的淡一层，是后补的。补批注的人写字很熟，落笔没有犹豫。而这行批注的日期，正好压在低鸣最活跃的那两周里。
他指腹压住塑料膜，把碎片收回来，重新夹进内袋。收手的间隙，视线扫过表纸另一侧，喉口紧了紧。
夜班二段的补位格里，填着“关鸿”。00点到02点，正是低鸣钻出喇叭的那个时段。补位格旁边的名字被墨笔重重划掉过一道，划痕起了毛，然后有人把同一个名字又写了回去，写了两遍，第二遍笔压才落稳。关鸿，划进来，划出去，又写回来。他在这张表上被动地站了夜班二段的岗，不止一夜。
沈砚想起点名那晚，关鸿卡着尾音应声的样子。那声“到”太熟练了，像是排演过的。原来答案早就躺在这张表上，躺在他头顶这层的门背后。
检修平台走到头，主线束拐了个急弯，收进一段波纹管。波纹管的金属外皮上积了层薄灰，管口却有一道被抹过的痕迹。检修盖虚掩着，留出半寸宽的缝。缝里的灰被擦成均匀的亮条，这手笔不超过两个小时。
沈砚蹲下去，脸贴近盖缝。内侧铁皮上印着一枚油灰指印，指尖朝里，油灰边缘还没起壳，软得能按出指纹的沟。这不是挂落的手印，是指腹特意压上去的，像留了一句没说出声的话。他看了几秒，没有碰盖，先侧耳贴住管壁。波纹管里安静得过分，安静得像是有人替他把这片地方清过场。
他侧身探进去。检修盖在背后合回原样，留的缝宽和他进来时一毫不差。前进了半米，主线束贴管壁分出四根线头，红蓝灰黑，和废泵房REG-0198接驳位上断掉的那组是同一套颜色。四根线头拧着劲探进一个微动开关的接线腔，红插在蓝色的端子位上，灰压住黑的位置，反接反得整齐，和底舱那组反成一模一样的姿势。开关的拨杆被掰向静音位，可拨杆根部那根供电线还稳稳地压着端子，没有扯断的毛刺。
摘掉声音的人，把电留下了。
沈砚伸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拨杆边缘。开关触点弹动，嗒的一声，很轻，顺着线槽传出去，在波纹管里折了一下，滑进广播线槽的方向。和昨晚他从线槽里听到的那声电流杂音一模一样，只有一声，弹了一下就没了。原来那声杂音是从这个位置弹出去的。有人把开关掰到静音的那一瞬间，触点弹过这一声，像被捂住嘴之前最后一点动静。
他继续往里挪了一截。半米后管线斜向折进一道夹缝，夹缝底堆着一台备用箱，铭牌朝外。沈砚凑近，借手电的余光读那行字：REG-0119。
字体、刻痕、底漆的厚薄，和废泵房那台空架上的铭牌是同一批模具出来的。箱体底部压着两道平行磨痕，方向相反，一道旧一道新，先被拖走，又拖回来。底座上没有落灰，最近一次搬动，超不过三小时。
他蹲在夹缝里没有动。就在这时候，右眼角又飘起那片暗斑。
叠层视觉在他没主动催它的时候起了变化。暗斑从右眼外缘向内扩出第三圈，和前两次不一样，这回是斜着长的，贴着东南方向，边缘整齐，像有人拿尺子比过。沈砚闭眼再睁开，暗斑停在原地，鼻腔里泛起铁锈味，很淡。他摸出闻汐的纸条，把“偏出方向东南”那行字看了两遍。暗斑的长向，和相位差0.45偏出的方向，完全是一条线。
他记下了。代价如果能被定位，也许就能被数清楚，数清楚了才能谈得上还。
离他左膝一掌远的地面上，有半枚鞋印。鞋尖朝东南，和之前两次在检修道里见到的走向一致。这是第三条了。不是同一个人脚上的鞋，就是同一批鞋底。广播层背面这条道，走过的人不止一趟，方向从没变过。
他原路退回。退出波纹管时把检修盖压回虚掩的位置，指腹抹过盖缝，让它和进来时一毫不差。广播恰好在这时候响起来。
“距离确认窗口开启，十四分五十二秒。”
沈砚靠着检修间门侧的墙，没有动。十四分钟，够他做一件事了。他把手搭在主控箱外壁上，指腹贴住铁皮，等。倒计时落进最后一秒，广播空了一下。然后喇叭里传出一句：
“已确认位置。”
沈砚没去窗口。他的手指贴着的箱壁先传来一声闷响，继电器吸合的震动顺着铁皮爬进指腹，响了半秒，空气里才接上广播的声音。那声“已确认位置”从主控箱的方向出来的，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窗口在他身后七米，可那声确认，不是从窗口的喇叭里出来的。
窗口那边什么人都没有。系统对着一条空走廊，划了一个勾。
沈砚直起身，手从箱壁挪开。他顺着检修道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检修间门边的设备箱。
箱门角上他上次留的指甲划痕还在。划痕旁边多了一个指腹的印子，圆而深，按得很有力，像有人开过箱门，检查过里面的东西，又把它原样合上。没有斜纹，没有记号，没有任何回话。观察者来过，动过他的验证机关，然后走了，这一次连招呼都没打。
沈砚把那枚指印的位置记进脑子里。他口袋里还装着闻汐的纸条，REG-0119的底座磨痕，那条东南向的鞋印，顾寅那行“请假未下船”的字。他有一瞬想把纸条重新掏出来，把夹缝里那台搬走又搬回的备用箱告诉她。
他摸了摸纸角，又塞回口袋。
还没想好怎么说。或者说，还没想好要不要说。
广播又响了一声，这回只有半句：“确认窗口已开启。”
沈砚抬脚往下走。窗外那声确认，是对着空走廊念的。他下到底舱时想，名字空着，人还没走。这艘船上，总有一个地方，躲着一个请假离了船、却从没下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