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沈砚站在窗边，指腹按在铅条那三道指甲压痕上，一道一道数过去，像在数自己还剩几步。
东南两格，第七道划痕，三根手指。
他原本可以等天亮，等下一轮点名之后那个空窗。可窗外的走廊安静得不正常，连排风管都像屏着气，他忽然觉得，再等，这扇门就不会替他开着了。
他把铅条贴身收进内袋，值班簿衬页上那行坐标又核对了一遍，才关灯出门。
走廊里那股铁锈混着机油的气味比白天浓，头顶的应急灯隔一盏亮一盏，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他刚拐过第一个岔口，身后有人出声。
“沈砚。”
他站定，没回头。
闻汐从检修门阴影里走出来，指尖还夹着信号笔，笔帽没盖，笔尖在手背划出一道湿痕。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分明是在说：我知道你往哪儿去。
“你向左偏了一臂，不是一次。”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拿你之前给我的数据反推过，你每次去东南方向的格位，都会刻意留出偏差。你留偏差是为了不被坐标登记法抓实，对吧。”
沈砚没答。
“这一次别偏。”闻汐把信号笔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递过来，“东南两格的实际相位差修正值。你按这个走，系统在那边扫不到你。”
纸边还带着她掌心的潮气。沈砚接过来，没急着展开。
“条件呢？”
“点名之前，你要回来。”闻汐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B7那边，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看着。”
沈砚这才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信号笔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白。他知道她这句不是白给，她护着B7，是为了不让系统在下一轮把那个坐标上的名字也换成编号。
“闻汐。”他把纸折好，也贴身收进内袋，“欠你的，回来再清。”
闻汐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开路。他走出去三步，她又在身后开口：“它若是活的，你不会只听到声音。”
沈砚脚步顿了半拍，继续往前走。
广播层的检修道只能猫着腰过。桥架上积的铁屑被他的鞋底碾出细响，他数着顶壁的标号，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第七道标号旁边，铅条上那三根指甲压痕指向的方位，正好落在一扇半人高的检修舱门上。
舱门虚掩，门缝夹着一根卷曲的铁丝。
沈砚蹲下身，把铁丝拨开，那东西断口新鲜，不是锈断的，是被人用力拧断的。他侧耳听了听舱门后的动静，里面安静得像一截死管道。
他推开门，钻进去。
舱内比检修道稍微宽敞些，一张铁制工作台埋在半壁的管线间，台面上落着一层均匀的灰。可灰面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空白，放过东西，且刚拿走不久。空白正中央，印着一张工卡的轮廓。
沈砚摸了一下那块空白的边缘。
指腹触到一点温，像有人刚从这儿直起身，手心还在台面上压着。他顺着余温的走向看过去：工作台靠里的角落，插着一张卡片，露出半截。被遗落的那半截。
他把它抽出来。那是张维护卡，覆膜边缘磨损发白，正面压印着一行编号：TLW-7-138。
下面一行小字是最后一次维护日期，正好是顾寅请假格那件事的次日。同一批次，间隔不到十二小时。
沈砚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看名字。
他盯了那三个字一会儿，把维护卡也收进内袋，和闻汐的修正值纸隔着肚兜的布贴着。指腹再去摸台面时，那道余温已经凉了些。
就在这时候，墙后传来声音。
三短，一长。指关节叩在铁板上的声音，不重，却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敲的。
沈砚的动作停住了。他伏低身子，指尖扣住工作台边缘，没出声。墙后那把声音停了下来，像在等什么。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墙那边极轻的呼吸，隔着一层铁板，那人就站在他正对面，呼吸的频率几乎和他同步。
空气里浮着一点暖意，混着清漆和金属粉的气味。那是一具活着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不是鬼，不是系统合成的开关声，是有体温、会喘气、能用一个指节三短一长叩击铁板的人。
沈砚没动。他没有破墙，也没有喊话，甚至没有去够腰间的工具钳。
他想起铅条被移进检修槽又被放回的那一夜，想起被掐着表换掉的铅条，想起鞋印永远只有往前没有回头的那条路。
追一扇关上的门没有意义。那人掐着表等他走到这一步，可表还在响。
墙后的呼吸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头顶的通风口传来一声轻响，百叶被拨开一条缝，又合回去。气流涌进来一瞬，带着一股比他体温偏低的热。随后一切安静下去，像从没人在那儿站过。
沈砚慢慢直起身。他没有追，把工作台角落烧痕格残留的那片灰角轻轻拨进信封，收进内袋。然后他从原路退了出去。
刚爬回检修道，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低哑的机括声。他贴进阴影里，压低身。
一扇舱门自己滑开了。
那扇门正对着他刚钻出来的检修舱口，没有任何人按键，自己开了一条缝，停了两秒，又自己合拢。“咔嗒”一声上锁，然后走廊重新安静。系统在检索它登记在册的坐标有没有人认领。
这一整段，它扫描的是坐标，不是人的脸。
沈砚贴着壁沿挪过那扇门，鞋底擦过地面没发出一点声响。直到拐进值班室走廊，他才松出那口气，后背的短袖已经湿透了。
值班室门锁还是他离开时的角度。他摸黑进门，把门反锁，这才伸手去摸内袋。
三样东西：铅条、维护卡、闻汐的修正值纸。
他先把纸展开，看了一遍那些数字，把坐标在心里和墙后听见的声音比了比，修正值偏东，指向的位置，恰好是刚才那扇自动开合的舱门正后方。
系统那扇门扫的是坐标，可如果坐标被改过，它扫到的东西就是错的。
他把纸折好，收进值班簿里。翻到衬页，摸到那页自己写的坐标，却忽然停住。
衬页上，那一行熟悉的坐标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是铅笔，笔迹很轻，像害怕留痕，又故意留下了，一行数字，不是坐标，倒像是一个位移量。前移，指向下一轮点名的间隔数，比他推算的时间早了一盏灯。
沈砚盯着那行字，指节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系统不等他了。
他坐回窗边，把那行数字抄进自己的工作簿，原处的字迹用指尖蹭去。窗外走廊又响过一巡轮检的滚轮声，闷闷的，像碾着一层看不见的灰。
他把维护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TLW-7-138。
这是一台设备的编号，设备的维护日期紧贴着顾寅请假次日，而周彻的离船登记落款，也在同一页。
设备，日期，离船。
三样东西排成一条线，线的另一头还悬着，没入黑暗。
他还在看那张卡，值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他猛地抬头，门外传来闻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没回来签字。”
他看了眼值班簿上那行他刚抄好的前移量，又摸了摸怀里的维护卡。
“进来。”
门打开一条缝。闻汐闪身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维护卡，目光在编号上停了两秒，什么也没问，只从袖口抽出一根铅条，放到他面前。
铅条和她上次捡到的那根同款，但压痕不同，两道并排的指甲印，没有方向角，比刚才那根那三根压痕荒得多，指向西北偏北，和东南两格正好相反。
“信号侧测到的，”闻汐说，“还有一根，在船的另一头。”
沈砚没接话。他把那根铅条拿到灯下，和怀里那根并排放着。两个方向，同一个刻法，一个指到东南格位，一个指向相反处。刻痕从来不是引路，是试探。
他看着那并排的两根铅条，值班簿上的新数字还压在台灯底下，像一枚不知何时落下的锚。
屋外的轮检滚轮声又碾过一轮，比刚才近了半条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