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南口的铁梯上,闻汐已经在了。她没靠墙,站在中段踏板,一只手搭着扶手,指节叩出三短一长,叩了两轮。
沈砚走过去,记事本摊在膝盖上。她没接话,先开口:“活板。你那个三角,左角顶梁勒痕,右角桥架挡板下铁皮通道口,底边活板。你把底边往西画长半拃,交点就整个偏出去了。”
他没提过“西偏”。上次会合他只报了五件事,说完“偏量0.2,方向待定”就收住了。她是从1.9和2.1那个差值里自己推出来的。
她指尖点在铁梯扶手上,声音压得很低:“我用竖井南口当参照物。面板下缘磨损反推出来的两米一,落点该在活板西侧。你那三角要站得住,底边也得往西让。两个系统,一个点。”
沈砚低头,在记事本的底边画了一道西延线。线头穿过她说的位置,跟他的三角交在同一点上。锚点齐了。
“欠的那脚,今天补。”他合上本子,踩上铁梯。
活板在检修空间最内侧,桥架挡板下方半米。他上次走时在合缝处压了新油灰当防动记号,现在那层灰还在,裂纹走向不对。
他手电贴着边照。他做的灰痕是直线压出的,凝固后碎成一道顺纹。眼前这层灰裂成了三岔,中间那道岔口里,油灰还润着,指腹按下去能留印。有人把板撬起来过,又原样压回去,灰壳裂了,裂得又没完全透。
他蹲在那看了很久。板背边缘一道刮痕,金属色崭新,边上蹭着没干的油灰,干湿梯度卡在六到八小时之间。也就是说,在他上次离开之后、天亮之前,有人从这儿进过一次,又出来了。撬板、进人、合板、压灰,一气呵成,连防动记号都给他摆回了原位。
合板的人见过他上回的记号,记住了位置,也记住了灰的压法。这件事比“有人进出”本身更冷。
他按住板边,往上掀。铰链是铁的,没上油,转起来咯吱一声,在静下来的检修空间里格外扎耳朵。板下是一条斜向窄槽,坡度很陡,铁皮焊接的踏步上落着一层灰。灰被踩过,踩痕纹理新,边缘没蒙尘。
他侧身下探,肩膀擦着槽壁,手电往下扫,光落在一个低矮平台上。平台约莫三米见方,地面是压实的旧漆皮,中央磨出一道亮痕,从槽口直直延伸到对面。亮痕两边灰积得厚,中间净得能照出人影。这是人推着重物反复走过的路,走得够多,漆皮才磨到发亮。
他蹲下,指尖在亮痕上抹了一下。沾起来的是黑灰色油污,混着铁锈味,稠得能拉丝。跟维修卡上那个污渍一个味道,一个质地。
平台尽头的墙根,堆着一圈一圈油灰壳,层层叠压,像树的年轮。他数到十一层,最上面那层还软着,按下去能出指纹。长期进出,反反复复,至少十几趟。顶上那层软的,就是昨夜到今早这一趟。
平台上方,顶梁位置有一道勒痕,跟检修空间里那处完全对称。两指宽,深度均匀,毛刺朝内侧翻卷。他伸手比了一下,正好卡进拇指根。上次在检修空间看到的勒痕是起点,这里是承接点。绳从这里垂下来,把东西吊上去,再转进这个平台。
承接点正下方,桥架穿过来,四色线红蓝灰黑,卡箍间距还是那么匀。他顺着红线走,走了七八步,红线在平台西北角拐了个弯,贴着墙体转上去,入墙处抹着一层灰白油灰,跟锁扣板填泥同色。他拿指腹比了比入墙高度,跟上次叠层视野里看到的朝上走向对上了。方位核验通过,没偏差。
平台往南收窄成一条只容侧身的夹缝。他侧肩挤过去,走了十几步,夹缝尽头横着一道门框。锁扣板嵌在门缝这一侧,他上次从走廊那边看到的,是同一块板。
他伸手,指尖够到锁扣板背面。填泥灰白,起细裂纹。他从门内侧把手根部抠下一颗油灰颗粒,摊在掌心,跟锁扣板背面的填泥放在一起:同色,同干裂程度,掰开,断面纹路一致。
同一双手,同一个罐子,同一道工序。锁梁完好地扣在走廊那面,门内的人照样进出,因为进出的人根本不碰锁。锁不是门,是个记账的本子,记着“这门最近没开过”这个谎。
现在,账页翻到了最后一页。他从门内侧收手,把夹缝、平台、活板槽在心里连成一条线:一条路直通七号门内侧,全程碰都没碰那把锁一下。
夹缝深处还有空间。手电光往前扫,在中段被一道暗缝吞掉。
暗缝在平台西侧墙根,宽约一拃,黑黢黢看不到底。红线入墙点的正下方,暗缝口壁上有几道新刮痕,跟活板背面的刮痕同宽同色,都是新茬。设备从平台到这里的最后一段去向,收窄成了这一拃。
他往暗缝口凑近半步,右眼一阵酸胀。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视野里叠了一层浅淡银边。叠层视觉自己起来了。他稳住呼吸,只够看清两件事:暗缝斜着往下走,坡度缓,几米后拐向东南;红线入墙后没断,贴着暗缝内壁一路朝上,跟暗缝的走向交成一个叉。
银边开始碎。他退后半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右眼对焦失准,看东西边缘发虚。耳道深处一阵温热,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堵住。他抬手擦了一下鼻子,掌心干净,那股热却还压在下耳根。
信息够用了。方向有了,深度要下回再算。他正要退,暗缝深处传来一声低鸣,闷闷的,贴着铁皮震上来,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翻了个身。和以前不一样了,这回他听得出变调的方向。
他退回平台,沿亮痕原路返回,把活板虚掩着,先下到竖井南口。
闻汐还站在铁梯中段。他走近时,她正低头看秒表,指尖停在计时刻度上,没抬头:“你进去十一分钟。第八分钟左右,平台方向低鸣变调一记,尾音高了约半个音。我按时间窗外压记了。”
“我听见了。那不是外压。”他把暗缝口的走向说了一遍,斜向东南,坡度缓,红线贴壁。她皱眉,抬手把笔记本上刚记的“外压”两个字划掉,补了一个朝斜下方的箭头:“你读出来是方向,我读出来是结果。方向对,我这个外压不对。变调是缝的结构失真,声是从缝里传出来的。”
他点头。低鸣源头方位和暗缝方向,第一次合到一处。
她又补了一句:“广播提前响了。你进去第六分钟,走廊广播播了点名前那串滴答,比上次提前了四十七秒。我记了时。”她顿了顿,“关鸿可能被排进下一轮点名了。”
沈砚没接话,转身把活板重新合严,压上新油灰。防动记号换了个新手法,这次用指甲在灰面上划了一道斜纹,跟上回的直线错开,压完退后半步,对着手电检查了一遍合缝。
表面均匀,看不出压过两回的痕迹。他收好手电,往铁梯那边走了两步,背后竖井深处又响了一记。尾音挑着往上走,跟他在暗缝口听到的一模一样,从那个斜向东南的深处传上来。
他停在梯口,没回头。
上次是翻身,这一次,他知道翻身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