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舱段时，夜航灯已经调暗。沈砚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在铺位上：锁梁、布条残料，还有那截直角钩钢丝。锁梁上锁簧的旧毛刺还硬着，布条残料卷成小筒，边沿的齐裁口在灯下泛白，钢丝在布料上压出一道弯弧。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把前几天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从定下六小时之约到现在，过了四小时出头。他侧头看舷窗外，云层压得很低，海面在一道灰白光的缝隙里露出一截。还差将近两个钟头，竖井的气流才会落到最低点。他没打算提前。
工具在铺位上依次排开：撬棍、凿子、干布、测量绳、手电。排完一遍，倒序收回布袋，再排一遍。两轮之后，他靠住舱壁，把呼吸放慢，耳朵留给送风管里气流的响动。
气流是压着钟点走的。第六个小时一到，声音落进谷底，稳下来了。他睁开眼，窗外云层挪开半格，海面在月光下亮了一下。正好六小时。
系好布袋，出门时随手把门带上，没锁。
竖井南口，风已经缓了，铁锈和柴油的闷味在潮气里沉淀下来。井壁支座到管道法兰之间绷着一根细听线，横过南口大半个截面，线身上拴着半截布头做标记。线是他上次撤离前布的，他走过去扯了扯末梢，张力还在。闻汐坐在井壁的测量口边，膝上摊着半页纸，铅笔头一点一点。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
声源在封焊口外侧调头，往里退。一刻钟前。沈砚走到她身侧。
闻汐的笔停了：几时起的？
一刻钟前。
她在纸上记了一行，笔压得很重。沈砚扫一眼那半页纸。数字排成三行，中间划一道斜杠，像没拼完的算式。她没打算解释，他也没打算问。
箱子那边，你自个儿去？她合上纸页，塞进袖口。
你守南口。它要是从封焊口折回竖井，这根听线先动。
闻汐沉默了几息：它要是往你那边收，南口这根听线就断了。我在井里跟瞎了一样。顿一顿，盖口那圈钳痕别添新口子。撬棍垫干布，四个着力点轮流起，锈皮落下来就让它落，别用手扫。
沈砚点头，转身走出竖井。
快走到储物间那段走廊时，低鸣还在。他停住脚步，贴着墙根听。声音在管线内壁里游动，十二拍之内起了变化：从贴墙中段的位置往下陷，变沉，绕到封焊口那一侧，停了一瞬，向内侧退进去。
比一刻钟前又退了一截。不是远去，是退进箱子背后的空间。上一次站在同样的位置，低鸣还挂在头顶管线里；这一回，它顺着封焊口内侧一路滑下去，像水灌进窄口。沈砚在记事本上写：铅位复查，封焊口外侧调头，向内退。
收笔时，他脑子里浮出一句：这趟进去，声音会在箱子里等他。
储物间的门虚掩着，留他上次离开时那道缝。沈砚没急着推门。手电先照布条，还在原处，结变了。他记得自己系的是双绕死结，尾端压在结心里。现在这是个单绕反手结，尾端朝外翘，拧了四分之一圈，门框内侧压出的那道横印被重新压过，方向相反。
风办不到这个。
光往上抬。门框卡箍侧面，他留的两道斜纹还齐整，斜纹旁边多一道新擦痕，方向从左下往右上，和检修面板盖口上那道刮痕一个走向。那是管钳、钳柄这类工具发力时的惯用线路。
最后是门槛。薄灰上有半枚鞋印，后跟压得实，前掌被他自己的影子扫乱，脚尖朝门内。灰粒在印缘松散地堆着，没被气流冲散。按沉降速度算，四个小时以内的活。
布条被解过重系，卡箍被摸过一遍，门槛有人踩过。三样坐实的是同一趟事。有人在他上次离开之后回来过，改了他的标记，又按原样把门掩好，连门缝宽度都留得和原来一致。他没碰两道斜纹，没扯断布条，只把系法换了。
这人是故意让人知道他来过。
沈砚把布袋换到右手，推门进去。门轴没响，油是他上次上的。铁皮箱蹲在储物间里侧，盖口那圈锈痕在电筒光下发红。他先照盖口的旧钳痕，没有新增。凿子从布袋里抽出来，干布垫着盖口边缘，斜插进盖缝，贴着锈皮一寸一寸往里送，撬棍压在凿子尾端，均匀使力。
铁皮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锈屑扑簌簌落下来，砸在灰层上。他停手，等气味散开。一股干灰和机油混在一起的闷味，不刺鼻，只让人喉头发紧。
四个着力点，依次作业。第四处翘起时，箱盖整块向侧边翻倒，磕在灰地上，闷响一声。
沈砚把手电探进箱口。
光柱落进箱底，空得让人意外。没有料堆，没有卷裹的布，没有他脑子里翻过的任何一种东西。后壁焊着一副固定架：四条L型钢，两端各留螺栓孔，居中一段磨亮的承托面，漆皮蹭掉几处，锈从螺栓孔往下淌成一道道深色水渍线。设备位的模样，比人窄，比工具箱宽，正好卡住一件竖放的机身。
光往旁边扫。四根断线贴着箱底内壁，红、蓝、灰、黑，断面齐整，是利器切断的。断口面上的灰比盖口钳痕厚一层。切断在前，盖口被碰在后。中间隔了多久他说不准，顺序是死的。
箱壁内侧镶着一块铭牌。沈砚用袖口擦掉浮锈，凹刻的字还剩一半能认：REG-0198。下面一行小字只余左半边，拼出42Hz和半个坐标位，后段被锈蚀吞掉。
他摸出本子，把固定架、断线头、铭牌位置画成简图。画到第三笔，注意到箱底拖痕有两层。旧的一层被灰压住大半，只剩槽沿还能认。新的一层贴着箱底，从箱口方向进来，绕过固定架底座，直直伸向后壁，消失在箱体后壁下缘。
那里开着一道方形口，铁皮焊的断边。光柱探进去，照见内壁上排着一列加固角钢，一级一级向下，像梯子。箱体后壁是活的，这里有一段向下的铁皮通道。
沈砚跪下来，头凑到通道口边。光顺着通道壁往下，照不到底，角钢逐级在光里变小，融进黑暗。低鸣就在这时贴上来，从开口里沿着铁皮内壁一路回传，撞在四壁上，震颤比走廊里任何一次都清晰，能数出呼吸节拍。
这一路跟了这么久的低鸣，它的进出通路，在这里。
他没急着下。测量绳挂在箱体边缘，铅坠垂进通道。绳上的刻线在几息之间走到第三格，停住。第一级角钢的深度，正好一臂距离。再放一截，半臂之后，第二级。梯距均匀，是给人踩的。
他做了一个决定：下去两步，只两步。
布袋系在背上，单手撑住通道口边缘，踩第一级角钢，屈身钻进通道。肩头贴着两壁，鼻尖绕满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呼吸在铁皮里被放得又糙又响。他停了一息，适应这种局促感，下到第二级。
手电扫到侧壁上一片鞋印。粉尘色，脚序和他现在的朝向相反。有人从通道下方往上走过。鞋印旁边一道新鲜磨痕，从通道更深处上来，在他脚边这一级拐弯，起手方向直指储物间北墙外，七号门那一侧的固定环方位。磨痕和鞋印叠在一处，宽度差出一截，拖拽物比鞋底宽约一掌。
低鸣在脚下更深处绕着圈，远远近近，没有定数。沈砚稳住身体，把测量绳横拉过通道口，取两段夹角，用炭笔记下拖痕姿态和叠合宽度。这些冷数字带回去，跟七号门固定环上的钳痕、盖口刮痕、布条结口并在一起，才能凑出一个人的样子。
他对着数字看了一息，收本子，退一步，再退一步，翻身回到地面。膝盖晃了一下，手撑住箱沿，稳住了。
箱盖复位。他抬着盖沿，避开锈蚀轮廓，四个着力点依次落回原位。新翘的边角翻开漆皮，露出的铁色在电筒光里发亮。他没去遮它。遮了更假。
干布抹掉散落的锈屑。退出储物间，把门虚掩回原来的角度。门缝里的灰光还亮着，他走出几步，光没有闪烁，没有自暗。低鸣进入通道之后，这道光稳定得不像话。
沈砚在记事本上写下：灰光通亮，无自暗全程。
他站定，听。低鸣不见了。整层楼的声源断得干脆，连让出通道口那种退避都没有。走廊尽头的灯管亮着，电流的底噪低低地响，盖不住铁皮里的空。
他等了六小时，等气流落底、等开箱条件齐备。这六小时里，对方已经走完一整趟通道：设备拆走，新鲜拖痕起手正对七号门侧固定环。箱子是他开的，通道不是他先走的。
他原打算下次带够人手和光源再下通道，从容择时。这条拖痕把时间表撕了。二次下探没有预设窗口，只能抢在对方再次动通道之前。
记事本最后一行，他补上：声源入通道后整车静默，下次出现方位不可测。二次下探，以拖痕时效为限。
合上本子，朝竖井方向走。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下，回头看那扇门。门缝里，灰光还是亮的，和进储物间之前一样，没有暗过。那条观察已经记在纸上，他不必再添一笔。
他转回身，步子比来时快。
低鸣静默的钟点从这一刻开始算。他必须在它再次现身之前，先进那条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