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口管道里的空气混着铁锈和旧机油的味道。沈砚靠着管壁，侧头，让右耳对准闻汐说话的方向。这成了个本能动作，从左耳彻底没声之后，每次开口，他都得先转一下头。
他去扶管道支架，指尖够歪了半寸。左耳失聪以后，方向感跟着出问题，少了一侧，人走路会不自觉往左偏。从压缝舱退出来这一路，他已经撞了两回管壁。视野边缘的短线锯齿比一小时前密了，右下角聚着一片闪光区，像老电视的雪花。他眨了两下，雪花纹丝不动。
他们折返去校验墙板。走到墙板前，沈砚先摸锁闩，手指一顿。锁闩的位置不对。他上次合板时推满的角度，现在往左退了一个齿位，又往回扣了半圈。有人动过。
闻汐蹲下来看面板。上次离开时墙板差了半指没对严，如今严丝合缝，卡口咬得极紧。而这面墙板从外面是锁不上闩的，要从里面合严，只能有人站在墙后。墙板右下角，沈砚上次按过的掌位，多了两个新的压印。指腹大小，力道均匀，指缝间的茧比他的深。对方把手掌贴在同一个位置，停了很久，久到能在金属面上留下温度。
“那个结呢？”闻汐问。
沈砚朝墙板内侧的缝看了几秒。他留在里面的断钢丝复合结，没了。被人取走了。
“他来过。”闻汐掐了表，“120秒的窗口，偏移了大概十五秒。上次提前，这次延后。”
这种回答也是定时改的。你量到的时间，它可以不准。墙主人的系统修正已经落地，比他们的脚步先一步。沈砚正要开口，视野中心突然横过一道裂痕，像刀尖在玻璃上划了一下，从右上划到左下，整块墙板被切成两半。只持续了一两秒，又散回边缘，缩成原先的短线锯齿。
闻汐没看见那道裂痕，她只看见沈砚的表情变了一瞬。他没有说，伸手把墙板边缘的旧灰重新抹了一遍，转身往回走。
从墙板折返，走到退路岔口。管道在这里突然变窄，人要侧身才过得去。每次经过，身体都会自然倾斜，手会伸出去找那枚螺栓，那个固定在管汇交角上的螺栓，边缘磨得发亮，不知被多少只手扶过。
闻汐走在前面。她的手掌习惯性地按向那枚螺栓，指腹碰到的不是金属，是一团粗糙的织物。她缩回手，低头。
螺栓上缠着一个结。
沈砚凑近，看了一眼，呼吸放轻了。断钢丝。他认得这根钢丝末端那个L形弯角，那是他合板前自己折上去的标记，别人不会注意，此刻还清清楚楚。可是这根钢丝明明该留在墙板内侧。
它在墙主人手上走了一圈，被重新打过结。钢丝穿过一段对折两次的防潮布条，末端包在布里，绕螺栓缠了三圈，收成一个复合结。双扣套单扣，跟沈砚留的那个一个底子，最后一步换了个收法，多绕半圈，锁得死紧。照抄打不出这个效果，常打这种结的人改了最后那个关节。这就是回答：你的结我拆了，同一根钢丝，我能打得更紧。布条边缘的褶皱还是新的，折下去没回弹，这个结刚放上不久。
闻汐看的是布条本身。齐裁边，防潮布，跟压缝舱里那三卷布同一个材质。她翻到布条一角，半道残墨印着个编号，批号加序号。她指尖顺着编号划了一遍，划到第二遍时停住。她见过这个格式。周彻那张维修卡上盖的批号，跟这个一模一样。同一个记录系统，同一批出库的物资。
“认识？”沈砚问。
“编号的格式。”闻汐的拇指还停在残墨上，“跟周彻的维修卡同批。可能只是同一批物资，也可能……”她没说下去。
沈砚把那行编号抄进记录纸，笔尖在序号末尾顿了一下。周彻给他看过那张维修卡，盖的批号跟这个格式同源，同一批出库、同一道记录流程。墙主人手里捏着补给链的物料，补给链捏着周彻的来路。这三个人往哪儿拧，他一时数不清，但他对周彻的那点信任，又薄了一分。
“带走吗？”闻汐问。
沈砚看了那个结很久。没有拆。“放这儿。他打这个结放在这儿，是留给我看的。我们拆了，他下回就不在明处留信号了。让他知道这口子是通的，他还愿意用这种方式说话，我们就还有得谈。”
“这口子通的是他的路，不是你的。”闻汐说，声音很平。
沈砚没接话。他把抄好的纸折进内袋，转头看向岔口两侧的管壁。齐裁边的旧布条，隔几步一条，比其他支路密得多。这个岔口是布条标记系统的主干。他们以为自己在迷宫外沿找路，其实走的全是墙主人布好的走廊。主人能精确堵在他们的退路上，是因为这张图从头到尾都是人家画的。
闻汐也没等他说什么。她把半页算式重新折好，折痕压得更实，蹲下来，就地摊开。
时间被压缩了。墙板窗口不可信，他们在岔口把最后一点东西对完。
闻汐的半页算式纸摊在膝盖上，沈砚把墙内索引编码的碎片抄在纸背。断句法对上了。他在墙板上读出的编码是“三数、斜杠、一数”的骨架，三组数字、一组斜杠、最后落一个单数。闻汐的算式里有这么一段，断句方式与它同构，同样的分组、同样的符号位置、同样的余数处理。两样东西摆到一起，格式自己浮出来：索引不是坐标，是册页偏移。三数指向页码，斜杠后的单数指向条目。
破译到最后一格停住了。第七个字符锈蚀得只剩一团轮廓，连是数字还是字母都分不清。沈砚把已知数字代入，推算出候选区间。册页第171页到第173页，条目编号卡在锈蚀处，最后一位对不上。
最接近第七字符的变量，他知道，就在闻汐折住的那一行里。
他看了闻汐一眼。闻汐的拇指压在折痕上，没有动。这一眼很短，谁也没说话。完整公式是她唯一独立的筹码，只要她还压着能补全那一格的变量，她就还是被需要的那个合作者。沈砚读懂了这层，没有开口。黑暗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他记了一笔，她藏的变量，第一次让他们一起付了代价。两个人卡在同一个锈字面前，谁也过不去。
但页码区间还带来了一样别的东西。他把闵昭的姓名编码代入区间，翻到对应条目那一页，停住了。
应该写名字的位置，空白。指头大小的区域里只剩下纸的毛边，像被什么刮掉了一层，又像从来没写过。沈砚的手指压在空白处，压了很久。管道里那些消失的痕迹，井底下那个被拖回的动作，门框上的指甲弧痕，在这一格空白里重新响了一遍。
他没说出口。把那一页的页码抄进记录，折好，放回内袋。闵昭的条目是一格空。这一格空，比写满字还响。
回到支管前，沈砚掌心贴上岔口的油管，停了两秒。凉的。之前一路跟着他们的42Hz热臂，管壁永远带温，现在冷得像普通铁管。他记了一笔，热臂改道了，要么源点那边出了事，要么墙主人动了手。他没把这话说出来，闻汐走在他前面，通过他贴在管壁上停留的时间，已经读出了这一层。
他们走进退路方向的支管。管道收窄，光线暗下去，只剩前方闻汐的脚步声。走了一段，闻汐停下来。
她走在前面，先停的。肩背的线条一瞬绷住，头侧向左边。沈砚几乎同时侧过身，右耳朝前，可声音在左侧，他的左耳全聋，那边什么都进不来。他听不见，只能看见闻汐的侧脸绷紧，嘴唇动了一下。
他盯住她的口型，读出两个字：有人。
声音从左后方来，他们刚走过的退路方向，正好落进他的盲区。他听不见那个声音，只能看见闻汐改变呼吸的节奏。在听觉的坐标系里，左半边天是黑的，那个声音就停在黑暗的正中央，不知道离他们还有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