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记得清楚,下来的时候,他用值班室抽屉里摸到的那块破布垫在门框边上,让盖板虚掩着,防的是万一有动静能快速推开。破布还压在原来的位置,盖板却严严实实落了位。门框内侧,一根拇指粗的铁插销横在卡槽里,位置正,不偏不斜,表面连一道磕碰的白印都没有,漆皮完整。
插销是被人用手慢慢放进槽里的。
原本绕着插销、把它固定在开启位置的那截细铁丝,断头垂在槽沿,截面光亮,剪断不超过一两个小时。有人先剪断铁丝,再伸手进去,把插销缓缓落下,然后退回井道,从值班室那一头离开。
沈砚蹲下来,手电斜着照进门框与盖板之间的缝隙,那道插销的轮廓清清楚楚。他伸手穿过检修口,指尖朝插销的方向探,离槽沿还差一掌的距离,够不着。从C层这一侧,不管是伸手还是用工具,都碰不到那道插销。要放下它,只能整个人进到井道里,从内侧操作,办完事再从原路退出。
杜山海捏起铁丝断头,用指腹捻了捻,又看了看插销端头:成套的。
怎么说?
剪铁丝要用钳子,放插销要够得着位置,干得这么干净,不是头一回。他抬眼,声音压得更低,锁路的人对这条井道比咱熟。他知道这道插销从外面够不到,也清楚剪断铁丝之后插销不会自己滑落,才敢放手走。
沈砚后背贴着货架,把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们下井道、查空箱、探暗板的那段时间里,有人从值班室方向下到井道底部,剪断铁丝,放下插销,又退了出去。隔着整片货架区,隔着几层钢板,他们什么都没有听见。
能开吗?杜山海问。
从这头碰不到。沈砚又看了一眼那道插销,除非手上有根够长的杆子,从螺栓孔伸进去挑。咱没带那东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卡也不在身上。
替换卡被他们放进通风管作饵了,侯垣的原卡在等待者手里。没有卡,C层通往正常区域的任何一道门他们都打不开。原路走不通,门禁没有卡,眼下还能碰的,只剩货架深处那块新焊的钢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砚自己先按住了它。计划里没有撬板这一步,所有的预案都围绕取证和撤离来做,暗舱板内部完全在盲区里。真要动手,得先把焊口、回声、滴水声全部吃透,再决定怎么下第一刀。
杜山海显然也在想同一件事。他的视线越过沈砚的肩膀,落在货架区深处的黑暗里,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边有水。有水就有路。
有水就有路,也有风险。沈砚收回目光,先回值班室方向踩一遍,看看井道口还有没有别的缝。如果……
他的话没有说完。货架深处,那块钢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滴答。很短,像水珠落进水面,又像某个东西被碰了一下。两人同时噤声,整个货架区安静下来,连船体的低频震动都显得格外远。
滴答。七秒,又是一声。节奏没变,跟刚才贴着钢板听到的一模一样。
沈砚缓缓把视线移向第七排和第八排之间。那片黑暗安安静静,像一只闭着的眼。
焊接它的、锁检修口的,也许是同一个人。他把他们关在这一侧,自己从里面走掉了。而现在,能让这道滴水声消失的唯一方式,就是走过去,掀开那块板。
沈砚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断螺栓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三甲货舱深处,滴水声还在以七秒为间隔落下,不慌不忙。
像在等他的决定。
沈砚的指尖停在盖板下缘,没有再往里探。盐霜从盖板缝里压出来,沿托盘旧木纹拖出半根烟长的润痕,末梢凝成一小片白晶。干燥的C层不该留着过夜的湿气。
他直腰时右膝响了一声,筋从膝盖骨后侧一路抽到大腿根。没等他开口,杜山海已经蹲下去,手电贴住盖板侧缘:“看这里。”
光几乎贴着钢板扫。侧缘一道硬刮痕,露出的新铁白里排着三道平行细牙。沈砚摸出随身的小刀,摊开刀刃抵进刮痕,刃宽严丝合缝卡住,多一根头发丝都进不去。他抽刀,又贴回去量了一遍。
“夹层里被人刮过的那道痕,跟这个一样宽。”他压低声音,“同一把刻刀。”
杜山海没接话,手指沿着盖板边缘摸过去,停在锁扣缺口处。那边的新断茬灰白,旧裂口锈色发黑,两道茬口错开半指。她把断口给沈砚看:“撬开的。不是一次,至少两次,最近一次就在这几天。”
沈砚点头。他把盖板边沿抬起一线,底下黑洞洞的,一股潮闷的锈味扑上来。他放下盖板,先去看那道水迹从哪儿来的。
托盘压在盖板后方,四个角只剩三个垫着原木块,翘起的那角底下压着一层深色水苔。杜山海挪开木块,托盘翘得更高,露出更下面的一圈铁皮边缘。沈砚的手电沿着铁皮照上去,一个约莫两掌高的矮罐,焊着一段弯管,管口朝上,正对着盖板缝。
罐顶有个针尖大的孔。他刚把手电打直,一滴水从孔里渗出来,悬了半秒,落在罐底积水里。
“当。”
罐壁微震,声音不大,却足够在空货舱里传开。七秒后,第二滴。沈砚看了两轮,心里数着拍子,七秒一次,误差不到半拍。
“这就是那个滴水声。”杜山海说。
沈砚没应声。他把罐体周围的杂物轻轻拨开,罐子底下压着一张浅蓝色卡片,露出半截。他抽出来,指腹先碰到背面的毛边,有人用刻刀背在卡面上刮过,力道不匀,留下三行深浅不一的白痕,像是几组短码。
“跟值班室抽屉里那张替换卡同款。”他把卡翻到正面比了一下颜色,又收回去,“同一种底卡,这张被人用过了。”
他正要往罐底看,杜山海忽然按住他手腕:“托盘的原位不对。”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用目光把检修口、托盘和旁边货架的相对位置框了一遍:“这种托盘靠墙码放,退路要留一肩宽。现在托盘比墙基线多探出半个拳头的量,是有人搬开之后随手落回去的,没按原记号归位。”他顿了顿,“侯垣要真是在这儿藏过东西,他不会把托盘放成这样。”
沈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杜山海早年在货轮上跑舱面,对这种堆码的肌肉记忆比他准。他说的没错,没人会在自己埋点附近留下一个一眼可见的错位。托盘横移半拳,说明搬动它的人不常干这一行,或者搬的时候太着急。
他重新回到盖板边,把那只罐子换个角度。罐底鼓起一道凸棱,焊着一根拇指粗的钢缆,贴着舱壁根穿进墙缝,伸向货舱靠尾的方向。沈砚蹲下,手电追着钢缆照过去,墙缝里黑得看不见底,但钢缆走向笔直,没有回弯,直指船尾深处的配重区。
杜山海顺着他的光看了一眼:“这种钢缆,配重区上用的。”
沈砚把目光从墙缝里收回来,落到检修口内壁上。盖板打开的瞬间,内壁的螺栓孔边缘有一圈新搓出来的金属毛刺,同一个孔里,旧螺纹的痕迹和新的互相压着,螺纹牙距差了一点。他回头去掰锁扣,锁扣靠外侧的那颗螺栓,拧进去的深度跟其他几颗不一致,帽口还歪着。
“锁换过。”他把那颗螺栓指给杜山海看,“不是原配。货舱检修口的锁扣,用的是船上统一备件的六方头,这颗是梅花头的,公差不对。”杜山海伸手摸了一下螺栓帽,又看了一眼内侧断茬:“我昨天翻过锁具供应线的领用表,六方头的那批还在库里,没动过。梅花头的,是三号库往前的旧一批。”
他报了个日期范围。沈砚在心里对了一下:正好落在侯垣失踪前两到三天。锁扣在那个时间点上被换过一次,而换锁的人没有按船上规格取件。
这颗旧批螺栓就是检修口被动过手脚的实证,连同刚才那道同刃宽的刮痕、盖板侧缘的新断铁,推理到这里已经不是猜,是物证互相咬合的链子。
“原物不在。”沈砚低声说。
检修口内壁上有一圈压痕,正好是一个扁铁盒的轮廓。盒壁在钢板上留下的锈印还在,但盒体不见了。他不用再确认第二遍,侯垣要是把东西藏在这里,取的时候绝不会把锁换掉、把托盘放歪、还在罐底压上第二张替换卡。这更像别人先到过,把东西提走,反手埋了个滴水罐在这里数时间。
他盯着那个空掉的扁铁形锈印看了几秒。锈印边缘的色泽均匀,说明盒子至少在这里待了一周以上,被挪走也就是最近的事。他抬手把罐盖拧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内壁,又放回去,拧紧。
“盖子、卡,我带走。”他说,“罐子和钢缆留在原位。”
杜山海挑眉看他,没问为什么。
“罐子在,那人才会按原路回来给它加水、上油。”沈砚把浅蓝卡贴身收好,罐盖塞进腰侧工具袋,“东西全拿走,他下一次巡查就会发现点位暴露。留空罐,我们看住这条线就行。”
杜山海点头,正要摸向井道口的方向,忽然停住。
他的手电还亮着,但整个人已经像水一样贴回检修口内侧的阴影里。沈砚跟着屏住呼吸,头顶传来一声轻响,从值班室方向沿着垂直井道的铁壁一路滑下来。是鞋底踩上梯梁的声音,不重,隔着一层钢板闷闷的,但节奏很清楚:两步一停,像在听底下有没有动静。
脚步声停在井道中段,停了很久。
杜山海半秒钟都没犹豫,收手,屈身,退到井道口下方的阴影里。沈砚跟上去。两人贴着梯梁侧面的墙根站定,后背顶着湿冷的舱壁,谁都没往里再走,检修口是死的,井道是活的。他们要真是被从上面封了盖,两个人就都成了瓮里的东西。
上方那两步停顿后,又响了一下。随后谢天谢地,那声音没有往下,反而顺着水平方向挪远了,是有人从井道中段岔进了通风道那侧的检修平台,没有继续下探。脚步声一点一点淡下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杜山海这才吐出一口气,朝沈砚做了个“走”的手势。
沈砚回身,最后看了一眼检修口。托盘的错位还在,盖板虚掩着,他们没有动罐体,没有动钢缆,只带走了罐盖和那张卡。井道底端的网格在他脚下踩过,他心里过了一遍来路:值班室暗门下来,十四级梯,中部检修平台,底部检修口,再下来是这条钢缆穿进舱壁的通道层。从值班室壁面的暗门到七号检修口,这条路他和杜山海已经走完了全段。暗门在哪、井道通向哪里、检修口底下又连着哪个方向,全部闭合。
而这条新看出的线在脚下延伸。
罐底那根钢缆没入舱壁的方向,正是配重区的纵深。检修口是被动过,锁是被换过,水罐是有人加的,三件事钉在锁扣、断茬和刮痕上。侯垣的原始证据不在三甲货舱了,被转移后的去向,指向钢缆消失的那个方向。
他退进井道,重新把暗门的重力卡槽复位。值班室方向静悄悄,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只有夜班广播里一个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在报时间。
沈砚贴着墙角蹲下来,把那张浅蓝卡翻到背面,借走廊漏进来的一线光再看了一遍。
三行短码,刻痕毛糙,落刀的角度东倒西歪,像是匆忙之间用刀背刮的。但格式却规整得反常:每组都是两个数字、一个间隔符、再两个数字。他见过这种记法,侯垣在日志里记录货位偏移时,用过同一套对位格式,把横纵位写在间隔符两侧。
这次短码里的坐标,指向的却不是检修改造区或货舱第七排。沈砚顺着刮痕的走向,把三行短码在心里拼了一遍,拼出一个大概的偏移量,落在船体更深处,大致正是配重区偏后的位置。
他合上卡片,指尖停在第一行短码的尾端,没有继续往下想。
罐底钢缆指向配重区是物证,白卡短码指向更深层是线头,两条线在这里交叉,却都没给到确凿的终点。他得再下一层。
广播又报了一遍时间。沈砚把卡收进贴身的衣袋里,罐盖贴着腰侧,硬冷的一小片,硌着他。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值班室那面墙。
盖子还搁在原处,罐还在滴水,钢缆还埋在那条缝里。等待者下次检修的时候,会发现水位只降了一小截,少了一罐的容量,但那根钢缆会替他继续往下指,指向船底更深的黑暗,那里才是侯垣的东西真正待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