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排货架顶端没入手电照不到的黑,空气里浮着铁锈味,混着一股很淡的海腥气,比上层任何一条走廊都重。沈砚蹲在检修口一侧,右膝弯到一半就发颤,索性侧过身,把重心压到左腿上,指腹抵住盖板翘起的那一头。
要搞清楚水迹往哪儿去,得先知道它从哪儿来。箱子里少了什么、多了什么,答案就在里面。
他压住盖板一寸一寸往上抬,金属边沿擦过检修口槽唇,没发出声音。盖板完全掀开,一股更浓的潮气从箱口涌出来,混着一种涩味,像晒过头的渔网。手电光打进去,箱底铺着一层粗麻布,边角发黄,中间凹下去一个圆,圆得近乎工整。
箱是空的。
圆筒形的压痕,底径大约四指宽,顺着麻布纹路压出一道浅槽,长度将近一拃半。有人把一轴东西搁在这里,搁了很久,久到麻布被压服了形,然后又抽走了。沈砚把食指和中指并拢,探进凹痕,贴着那道压脊估了估外径。卷成筒的纸会留下细密的褶纹,这道压痕太干净,外头多半裹了一层布或皮。一小捆文档,牛皮纸扎紧、硬底朝下,这个底径也说得通。
他偏过手电,让光贴着箱底斜扫。麻布褶缝里散着几颗白色颗粒,最大的一颗不过米粒大,在斜光下泛着一点晶亮。沈砚用指甲盖挑起一颗,放在指腹间捻了捻。干,硬,涩,微微发黏。不是灰,也不是漆渣。
这是盐。
空了。他压低声音。
杜山海守在第七排外端的过道口,闻言快步挪过来,蹲下只看了一眼,就从麻布褶缝里捻起另一颗盐粒。他先放指腹上搓了搓,又送到鼻尖闻,最后伸出舌尖轻轻碰了一下,眉心跟着拧起来。
海盐。他把盐粒吐在手心碾碎,冷凝水留下的是碱垢,发白、片状、遇水发滑。这个不一样,海水干出来才有的盐霜,颗粒粗,带苦尾,里头有氯化镁。三甲货舱离水线少说六米,水自己漏不上来,只能是人带进来的。要么那人在水里泡过,要么他走的道上有水。
沈砚没接话。取物者带着一身湿海水来取东西,说明他来的路线穿过某处含水空间,或者他常年在那条路线上走水。第二种可能更有嚼劲。如果暗舱里常年有积水,那跟老K的登船通道就能严丝合缝地咬上了。
跟你对个线索。沈砚站起来,扶着货架立柱把右膝伸直,等那阵酸胀晃过去,夹层的刻痕,通风管口锈层的削口,井道梯架侧沿的刮印。三处,同一个工具,同一个切入角。有人沿着这条暗路做记号,做完,又有另一个人沿着原路把记号刮掉。
杜山海看着他:写记号的和刮记号的,两回事?
两回事。写的人想让后来的人看见,刮的人不想让任何人再看见。一条暗路,至少两个人在管,一个立标,一个收标。咱在值班室看见的那位,做派偏收标的那个。
杜山海捻着手里的盐粒,半晌没说话:那今天取东西的这个呢?
直进直出,扳断螺栓,抽了东西就走,连地上的水都没想着擦一把,糙得很。沈砚说,跟那个换卡、留信标、设观察点的人,完全是两种干法。
杜山海的视线落回空箱里那道圆筒压痕上,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做细活,一个做粗活,两条路数叠到同一条暗道上。
沈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心里清楚,刚才这段话,是他两天来最接近底牌的一次交底。夹层里那三处刮痕,卡套内壁那道藏在暗处的削口,夹层内刻痕被刮的记载,全凑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条暗路不是一个人在管。而今天这口空箱,把这个事实从推测坐实成了眼前的东西。
水迹往哪个方向?他问。
杜山海用手电往货架深处扫了一条亮线:第七排和第八排之间。
先看水,回来再补箱。沈砚把两枚断掉的螺栓收进口袋,指腹确认过断面上的金属光泽,新磕出来的氧化层,不超过一两天。他又把盖板虚掩回原位,压上那块垫布,弯腰贴着第七排的货架底沿往深处走。
杜山海没有跟进去。他退到第七排外端,把手电关了,在过道的黑暗里背靠货架站定,面朝货架区入口和井道的方向。
水迹在干燥的地坪上格外好认。盐霜留白,星星点点,越往深处越密,像有人从这条道上跑过去,身上的水一路甩下来。第七排尽头右转,水迹贴着第八排货架的背板拐了个弯,收进两排货架之间的夹缝里。
夹缝尽头,一块钢板贴着舱壁新焊上去。大约一人宽,高约一米二,焊口呈鱼鳞状堆叠,焊渣没清,也没上漆。跟周围锈成暗褐色的老船板放在一起,这块板的颜色浅得扎眼,焊完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沈砚蹲下去,手电贴着焊口一寸寸扫。鱼鳞纹的压边手法,他见过。值班室暗门侧壁那排焊痕,同样的堆叠节奏,同样的收尾弧度,焊完不打磨,焊渣就那么留着。两块板要是放到一起,说不是同一个人焊的,得拿出理由来。
同一个人焊的。
他直起身,用指节在钢板表面敲了三下。实打的船体钢板应该发闷,这块板传回来的声音发空,带着一点回腔,像叩在一个铁皮罐的侧壁上。
板后面是空的。
沈砚侧耳贴上钢板。隔着一层金属,里面传来极轻的滴水声。滴。间隔很长,大约七拍,再一声,节奏稳得像机械在走。水汽顺着钢板往皮肤上渗,贴着板面的手指能感到一点潮凉。
他直起身,手指停在钢板边缘的焊渣上。带了工具,螺丝刀背凿进焊口,撬上两三下,两人合力能把这块板掀开。可焊口本身是证据,撬了,同源比对的接口就断了。板后面是什么、有多深、有没有出口,全是未知。这条夹缝窄得转不开身,膝伤在这种地方跑不起来,万一撞上取物者折返,退路只有身后这一条。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第七排和第八排之间,焊板上沿离地约一米二。记下了,回去。
杜山海在过道外端应了一声。两个人沿原路往回撤,沈砚的右膝在过道里卡了两回,每回踏进防滑凹槽,膝弯都软一下。杜山海伸手扶了一把,没有多余的话,等他站稳就松开了。
走到井道底部检修口,两人同时停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