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有一盏在闪。沈砚把门把拧到尽头，金属咬合声压到最低，侧身滑进值班室。杜山海留在他身后半步，背贴走廊壁，耳轮侧向通道拐角。三秒后，杜山海朝里点了一下头。
沈砚走到办公桌前，拉开第二层抽屉。空卡套还在垫板上，位置比他上次见时偏斜了一度半，是被人重新摆过的角度。他用衬衫下摆包住指尖，捏住卡套两角的边缘，把白色替换卡抽了出来，整只手没碰卡面中央的芯片区。卡片边缘的毛刺刮过布料，发出极轻的纤维断裂声。
他正要合上抽屉，指腹在卡套内侧摸到一道方向不一致的阻力。沈砚停住，把卡套举到那盏闪灯的光线底下。白色塑面内侧，一道斜削的刮痕，切入角度四十度上下，刃口宽度约一厘米，边缘干净，没有第二刀的反复。
他的目光落在刮痕上，没有急着下结论。这个位置藏在卡套内壁，不进抽屉、不伸手去摸，根本发现不了，只能是在替换卡放进去之前刻意留下。他想起夹层入口盖板上那道刻痕，想起阀箱底面的同形刮痕，想起“夹层内刻痕被刮”这处矛盾记载。刮掉明处的痕迹，在暗处另做记号，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说不通。有人负责写，有人负责抹，两个人都进过夹层，工具是同形的。
他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口。卡套放回原位，抽屉推回，他退出值班室，杜山海还贴壁站着，眼睛盯着拐角方向。
“卡拿到了。放饵的地方在走廊尽头。”
“直通机舱那根管子？”
“走。”
通风管口锈成了黑褐色。法兰上剩着六颗螺栓，管口留出一道能探进整只手的缝。沈砚蹲下去，手电光柱切进管壁，铁锈和油泥堆成一层层黑壳，管底有风口常年吹出来的亮痕，气流方向朝机舱。
他把替换卡捏出来，斜着塞进管口。卡片翻了个身，沿管壁滑进纵深，在风里贴出一声极轻的蹭动。收手的瞬间，他指腹在管口内侧摸到一道和卡套同种阻力的刮痕。锈层上横着一线白亮的底材，斜削切入，宽度一厘米出头，今天摸到的第二处了。
他缩回手，正要撑地起身，走廊转角方向传来脚步声。不重，节奏均匀，是收着声走路的人。步子贴着走廊另一侧墙根，方向一时难以判断，似乎在往值班室这一段来。
沈砚的动作定在半蹲的姿势里，侧过头，和杜山海交换了一个眼神。走廊无遮无挡，从转角到值班室门口至少二十步，二十步，够一个快腿的人走完。他做了个决定，手掌压上门把，拧开，两人先后滑进门内，门在身后合拢。他快步走到后墙边，掌根垫进第三块壁板下沿，往上抬。重力卡槽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咬合，壁板托起，露出那道纯黑的竖井口。
杜山海没有犹豫，侧身钻进井口，脚踩上第一级横杆，整个人沉了进去。沈砚跟上，双手扣住井口边缘，先让身体悬入，再让脚去找横杆。壁板在他头顶合拢的瞬间，值班室重新坠进黑暗。
井道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干燥的风从井底涌上来，带着铁锈味和旧机油的气息。沈砚踩在第五级横杆上，身体贴紧梯架，没有动。
脚步声从井壁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铁皮。方向在往机舱段去。脚步声没有在值班室门口停留，也没减速，越过门口，朝机舱方向走远。
沈砚在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气。诱饵生效了。替换卡在管道里被气流带向机舱，那个人的接收端在机舱方向亮起来，他跟着信号走了。
杜山海在他下方两级的位置，两人错开身位，没落在同一根横杆上。这个间距，上面的人失手，下面的人来得及接住。
“走。”杜山海压低声音。
沈砚低头去够下一级。右膝的肿胀在弯腰时被挤压，酸痛从膝盖骨后侧蹿到大腿根。他不敢让右脚先承重，改双手抓紧横杆，左腿探实一级，右腿僵着放下去，让横杆只吃脚踝的力。下到第八级，一口气撑不住，他停在半空喘。
井道内壁在眼前完整展开。焊痕粗糙，鱼鳞状的堆叠从壁顶压到壁底，不像船体原装结构，更像后来在钢结构里衬出一条独立通道。他数了数梯级，间距统一，一共十四级，标准检修梯的规格。中部一块带孔钢板横在井道里当检修平台，一条逃生通道该有的部件，这里配得齐全。
“平台能站人。”杜山海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闷闷的，带着铁壁回响。
沈砚继续下。杜山海已经站在平台上，见他下来，侧身让出半块钢板，伸出小臂横在他身前替他挡了一下。他含着手电的光往旁边偏了偏，正好照在沈砚右脚要踩的那块钢板边缘。
“踩实再换脚。”
沈砚低头，光柱里能看清钢板边角那道焊疤。换脚的瞬间右膝猛地一软，人朝前一晃，掌心按下，按在杜山海肩头。钢制平台上落下一粒锈屑，轱辘着滚进井底。两人谁都没出声。
沈砚稳住，抓向下一级横杆时，指腹在梯架侧沿摸到一道和焊纹方向不一致的斜痕。他停下来，隔着布料用拇指比了比宽度，一厘米出头，切入角度和卡套、管口如出一辙。今天摸到的第三处。卡套内侧、通风管口、井道梯壁，这个人在整条暗路里都下过手。
他重新握住横杆，继续下行。到底，一道检修盖板横在甲板上，四角螺栓，其中一颗上的防松标记错开了半格，近期被整个拧开过，又原样拧回去。杜山海先蹲下，把盖板沿推开一条缝，向外探了半眼。
“C层走廊，北头。”他把盖板完全推开，侧身让开井口，“三甲货舱在左手边。”
沈砚从检修口钻出来，脚踩上C层甲板，第一感觉是凉。这层温度比值班室低出一截，金属地面把凉意透过鞋底送上来，空气里浮着封闭货舱特有的潮闷气味。他站定，等杜山海也钻出井口，把盖板按回原位，没拧螺栓。
杜山海手指沿板缝边缘检查了一圈，直起身朝他点头。两人贴着走廊右侧往北摸。三甲货舱的门虚掩着，杜山海先推门缝侧身滑进去，停顿几秒，朝后招手。
货架区在节能灯的白光里展开，一排排铁货架纵深排列，托盘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沈砚的目光先落在第七排第三个托盘的底角上。托盘整体偏了半拳，底梁和上层货架之间的间距拧着，像被搬起过，又放回去，没完全归位。
然后是地面。货架区水泥地上，水迹断续从货架纵深方向拖出来，一直延伸到第七排第三根立柱底下。水迹边缘没有干透，泛着一层细白的盐霜。干燥的C层货舱不该有水，这个位置更不该有。
沈砚绕到托盘侧面蹲下。底部检修口露出来，盖板四角的固定螺栓，有两根断了。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断口，金属断面映着白亮的新茬，毛刺坚硬扎手，是最近几天被工具别断的。盖板一头压着托盘底梁，另一头翘起一条缝，缝里黑洞洞的。
“巡检通道方向没人。”杜山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背对检修口，面向货架区纵深，把耳朵转向货架间的空隙，“我看退路，你看你的。”
沈砚没有掀那块盖板。他蹲在原地，拇指碾过断螺栓的平面，又顺着盖板缝的边缘抹了一下，随后抬起眼，顺着盐霜水迹来的方向，望向货架区更深处。
干燥的舱不该有水。没动过的检修口不该断螺栓。侯垣把东西压进这里的那天，盖板是平的，螺栓是完整的，封口的痕迹是新鲜的。现在这些全变了。
他的指尖停在盖板缝的边缘，没有去揭。开箱的事，得等他先把这道水迹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搞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