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山海问,“G-07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但今晚不行。膝盖撑不住下一趟下井道。”
杜山海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秒,她说:“我去。”
沈砚皱眉。“你一个人?”
“两个人目标太大,你现在的状态进C层就是送。”杜山海声音平静,不是商量。“我走过一次暗门通道,知道路线。你留在夹层接应,四十分钟我没回来,你就按计划撤。”
沈砚盯着她看了几秒。她表情没变,但手指攥着登记本边缘,指节发白。不是逞强,是认真。
“行。带两样东西。”沈砚从工具袋掏出之前从通风管拆下的铁丝,弯成钩子递过去。“对讲机带好。G-07门锁着就用这个捅;里面有人别硬来,退回来重新计划。”
杜山海接过铁丝别在腰后。“知道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暗门边。拉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通风管那边的诱饵,你去看过没有?”
沈砚一愣。“没有。从上次布完饵就没去过。”
“我去看。”杜山海说完闪进暗门,金属扣再次咔哒一声合上。
夹层里只剩沈砚一个人。他坐在地上重新缠紧冰敷布,疼痛已经从钝痛变成持续酸胀,像有人往关节里灌了铅。他闭上眼过今晚的信息:G-07被划掉但舱门标注被人改过,不是封舱,是藏东西的地方;登记本有一条夜班检修轮次没写姓名,留了钢笔记号,和箱盖刻痕同构;签名被胶水处理过,取走者知道怎么消除痕迹;撕页处有“鹤”字压痕,取走者写过那个字。
四组证据,指向同一个人:本周某轮夜班单独值岗的检修员。
他看了看表,过了二十三分钟。
又等了七分钟,暗门那头传来轻微响动。沈砚坐直身体,手摸到腰间撬棍。
门开了,杜山海闪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截东西递给他,一条深蓝色纤维,大约三厘米长,像从工装裤裤脚刮下来的。
“通风管那边。你之前布饵的位置,有人去过。铁皮边缘挂住了这条纤维,是新挂上去的,上面还有油污。”
沈砚接过纤维捏了捏,布料粗糙,是船上常用的廉价工装面料,沾着机油和铁锈味。“不是我的。”杜山海补了一句,“我今天没靠近过那边。”
沈砚把纤维折好,和那页撕下来的登记本放在一起。
两条新线:工装纤维说明等待者已经回过诱饵区;撕页处的“鹤”字压痕说明取走者在登记本上写过那个字。
两路情报拼出同一个结论:证据取走者就在船上,就在夜班检修的轮次里,就在他们身边。但G-07还没进,取走者的名字还没拼全,“鹤”字的含义还没浮出水面。
沈砚把冰敷布重新缠紧,扶着墙站起来。
“明天。白天休息,晚上我走暗门进G-07。”
杜山海看着他,没有反驳。
夹层里只剩下通风管的风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杜山海在暗门后蹲了将近四十分钟,等到最后一组脚步声远去。三趟巡逻,间隔七分钟一趟;最后一趟过去后,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两下,灭了。广播喇叭里传出二十一时的整点通告,含糊得像有人在麦克风前捂住了嘴。他开始数拍子,一、二、三,空拍;四、五,空拍;六,报时结束时的电流杂音。和沈砚给的规律对上了。
杜山海推开暗门,侧身挤出去,脚尖先落地,鞋底和地板之间没有声响。他贴墙根左移七步,停在一扇曾经标着“G-07”的舱门前。铭牌被人撬过,铆钉孔裸着,下面贴着手写的标签:“封舱·废弃”,边缘翘起,露出底下另一层标签的边角。
他没急着碰门,先看锁。老式转盘锁,U型搭扣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锁头灰层均匀,但搭扣内侧的金属面是亮的,有人最近开过,不止一次。他摸出细铁丝弯了钩,塞进锁孔。锁芯比想的松,三秒不到,弹子跳开。挂锁落进手心,他用另一只手托住,没让它磕到铁门。
门轴没上油,推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杜山海僵住,屏住呼吸等了五秒。走廊没动静,他才侧身闪进去,反手带门,挂锁虚挂回搭扣上。
G-07内部比他想的要大。手电光最先照到墙角一个铁皮工具箱,箱盖半开,塞着一团深蓝色的东西。水泥地面积了一层薄灰,脚印清晰,一双工鞋从门口直走到工具箱前,又折返到另一侧工作台。
杜山海蹲下,手电贴着地面照。脚印是同一个人的,尺码约四十二,鞋底是常见安全工鞋的菱形防滑纹,前掌磨损偏外侧。他拍了两张,起身走向工具箱。箱盖灰层比地面薄,说明最近被打开过。他用指甲尖挑起箱盖,光往里照。
深蓝色工装上衣,叠得不整齐,袖口有油污,领口内侧缝着白色标签,字已经洗得几乎看不见。他拎出来抖开。背面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马克笔写的字,被人用深蓝线缝了块补丁盖住,只露一个笔画末端,像“隹”字底。他盯着那截笔画看了很久。
“鹤”字的右边。
翻到正面,左口袋空的,右口袋底部有一个硬物。他伸两根手指进去,夹出一把折叠刀,刀柄刻着“C-17”。他把刀和衣服平铺在箱盖上拍照,看向工作台。台上散着半截铅笔、一个空烟盒(红塔山)、一本翻到卷边的工作日志,封面写着“G-07检修记录·第五周”,日期戳是两个月前的。
翻开日志。前几页是正常检修记录,签名栏字迹工整:“侯垣”。从中间某一页起,签名变成了一个潦草的一笔符号,像是“H”和“E”连在一起,收笔时往右上方带了个钩。和沈砚说的那个“缺右下口圆的涂写”不一样,但和登记本撕页上“鹤”字末笔的压痕,同一个收笔方向。
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日期是两周前。记录栏只写了一行:“例行检查,无异常。”签名旁有人用铅笔加了一个小字,写得很轻,“鹤”。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翻出手机里沈砚传来的撕页照片并排对比,放大到收笔处。一模一样。那个“鹤”字的末笔往右上方的带钩角度,和压痕角度重合。
他合上日志放回原位,重新看向工装背面的补丁。补丁缝得密,线脚均匀,像是缝纫机踩出来的。但边缘一处线头松了,露出一小截墨迹。他犹豫两秒,从工具箱翻出螺丝刀,挑开那根线。补丁掀开一角,露出下面一行字:“C-17·鹤”。后面的被补丁盖住了,但他已经不需要看全,C-17,工号前缀。“鹤”,姓氏或代号。取走者在这个区域工作,用带“鹤”字刻痕的工具箱,穿这件工装上衣,写检修记录,签名时惯用一个收笔钩。
他没把补丁完全拆开。留一半,等沈砚来看。
他把工具收拾好,工装叠回原样放回工具箱,合上箱盖。箱盖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刻痕,侧光一照,是个“鹤”字,笔画细而深,像用刀尖认真写的,不是随手划的。刻痕边缘有氧化层,刻上去有一段时间了。
他最后扫了一眼G-07。工具箱被打开过,工装被翻动过,日志被翻阅过,痕迹不算多,但足够让取走者下次回来时发现有人进过他的区域。
杜山海关掉手电,在黑暗中站了十秒,等眼睛适应,推开门缝挤出去,挂锁复位。走廊还是空的。他沿原路钻回暗门,拉好门板,掏出手机打字:“G-07确认。工具箱、工装上衣、工作日志。箱盖内侧有“鹤”字刻痕。工号C-17,姓氏或代号与“鹤”关联。补丁下有墨迹,只掀了一半。等你来看。”他按下发送。信号在夹层里断断续续,转了十几秒才出去。
沈砚收到消息时,正坐在海图室角落,面前摊着三张值班排班表。海图室只开了一盏带金属罩的工作灯,光束窄窄地打在签名栏上,他用手电补光,一张一张核对。排班表按周排,从第一周到第五周,每天三班,每班三人。他重点看夜班,二十一时到次日五时。
杜山海锁定的“无人认领的夜班检修”轮次,对应第三周周二夜班栏。那一栏签了两个人名,第三个位置空着:一个姓简,一个姓邝,笔迹和登记本上的涂写对不上。但栏底部有一行铅笔备注:“C-17替。”
替谁?沈砚翻到第四周。周二夜班,三个人都签了名,简、邝,和姓侯的。侯垣的签名他认得,在机修间出库单上见过,横平竖直。但那栏右上角有一个被涂掉的标注,涂得很轻,还能辨出“C-17替侯”几个字。涂掉它的笔是黑色圆珠笔,字迹潦草,最后一笔往右上方带钩。
沈砚把排班表举到灯下,侧光看。涂掉的标注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写字时用力过猛留到了下一张纸上。他把第五周排班表翻出来调整角度,背面有一行反向的压痕,字是反的,但能辨认出几个字:“C-17·鹤”。
沈砚放下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取走者不是侯垣。侯垣是取册者,但不是取走证据的人。取走者是另一个人,工号C-17,姓氏或代号与“鹤”有关,在第四周周二夜班替过侯垣的班,之后把G-07封舱的舱门标注从“G-07”改成了“封舱·待检”。
他睁开眼,看到杜山海的消息,回:“排班表确认。C-17替侯垣的夜班,第四周周二。涂改标注的笔画和登记本压痕一致。G-07舱门第一次修改也是同一个人。第二次修改是另一个人,笔迹不同。”顿了顿又打一行:“补丁别拆完。等我一起看。”
杜山海回得很快:“明天晚上同一时间,我再去一趟。把工服带出来,补丁在暗处拆。”
沈砚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你明天来不来”,而是说“我再去一趟”,他已经默认了下一步方向,也默认他会在外面同步配合。他从口袋里摸出登记本残页,摊在排班表旁。残页上“鹤”字的末笔压痕和第五周排班表背面的反向压痕,在光下几乎重叠。C-17。鹤。工号前缀和姓氏都在这里了。名字还差一半,但已经足够收窄到一个人,第四周周二夜班替侯垣值岗的那位检修员。
沈砚把排班表和残页收好,塞回档案袋放回原处。站起来时右膝传来一阵钝痛,他撑住桌沿等那阵疼过去。二十一时四十七分。离杜山海下一次进入G-07还有二十三个小时。他关掉海图室的灯,贴墙摸到门口,听了几秒,拉开门闪进黑暗里。
他边走边过明天的计划:杜山海从暗门进G-07,取工装上衣,在暗处拆补丁,确认完整姓名;他同步核验第五、六周排班表,确认C-17的完整工号和轮班记录;两人章尾用暗号交换信息,把身份钉死。然后,他们就要开始考虑一个问题,取走者知道有人进了G-07之后,会怎么做。
沈砚拐进通往夹层的通道,停下来靠墙,又看了一遍杜山海发来的照片,箱盖内侧那个“鹤”字,笔画细而深,像是认真写的。那个人在自己的工具箱上、自己的工作区里刻了一个“鹤”字。那不是代号。那是他的名字。
他收好手机继续走。夹层里只有通风管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脚步声。回到位置坐下,伸直右腿,按了按膝盖。
明天的计划定好了。但还有一件事要想清楚,G-07封舱的舱门标注第二次修改,是谁干的。笔迹不同,说明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把“封舱·待检”改成了“封舱·废弃”,把G-07彻底从船图上抹掉了,要么替取走者善后,要么另有所图。沈砚闭上眼,又浮现出海图室船图上被改过两次的标注痕迹。
第一次,是C-17。
第二次,是谁?
他不知道答案,但知道怎么找,杜山海取出工装之后,他们就要开始查第二次修改的笔迹。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条线,比他想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