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层里光线暗沉，只有通风管口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
沈砚把冰敷布拆下来重新缠紧，右膝肿得比早上还厉害，弯膝时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积液在滑动。他试着下蹲，膝盖骨后侧一阵钝痛，咬住后槽牙才没出声。
杜山海蹲在暗门边，把井道图摊在地上，手指从C层划到B层。“值班室在B-03，暗门出口在走廊尽头的工具间，离值班室不到十五米。”
“暗门位置你确认过？”
“上次在通风管里看的，值班室后墙有一块检修板，尺寸和井道暗门对得上。”杜山海抬头看他，“你一个人能到海图室？”
“能。”沈砚站起来，右腿落地时膝盖晃了一下，他用手撑住墙才稳住。“海图室在A层，走上层通道安全。”
杜山海把井道图折好塞回口袋，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根撬棍别在腰后。“四十分钟后夹层碰头。过了四十分钟我没回来，你就别等了。”
“你去翻登记本，不是去打架。”
“知道。”他拉开暗门，回看了他一眼，“你最好也别超时。”
暗门合上，金属扣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沈砚等了三十秒，确认走廊没动静，才从夹层另一侧翻进上层通道。右膝落地时他把重心压在左腿上，手掌撑地缓冲，掌根蹭到铁锈和碎漆。通道里比早上更冷，风带着铁锈味，他猫腰往前走，每走七八步就停下来听一听。
海图室在A-05，靠近舰桥左侧，门外没有窗。上次经过时门上是电子密码锁，但那种老式船用锁的备用机械钥匙口就藏在铭牌后面，杜山海告诉他的。
他花了十一分钟摸到门外。走廊里没人，一根日光灯在闪。沈砚蹲在门边，伸手摸铭牌，铁片后面果然有一个钥匙孔，不到五毫米，被灰尘盖得严严实实。他掏出铁丝弯了两个弯，插进去捅了三十秒，锁芯弹开的声音很轻，像一粒沙落在铁皮上。
海图室不大，大约十平方，靠墙两排铁皮柜，中间一张长桌，空气里有陈年的纸灰味。他打开头灯调到最弱，扫了一圈，船图在最下面那排标着“结构/舱位”的柜子里。
沈砚蹲下拉柜门，膝盖弯到九十度又是一阵刺痛，干脆跪到地上，把重心压在左腿，右手翻找。柜子里码着几十卷蓝图，他抽出“水密隔舱”那卷展开。头灯的光扫过泛蓝的纸面，手指顺着船体纵向线一格一格往下移。每个隔舱都有编号，从船首G-01排到船尾G-28。
手指停在G-07。方格被一道粗黑线划掉，旁边红笔标注“进水封存”，墨迹褪成暗褐色，是手写的。“存”字最后一捺有点抖，像写字的人手腕不稳。G-07在C层和D层之间，靠近左舷，面积不到二十平方。
但舱门标注被人改过。原来的“货舱”二字被刮掉，重新写了一个“封”字。刮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砚掏出手机拍了两张，屏幕微光勉强够用。他又翻管线走向图，G-07附近有一条废弃冷凝管从C层经过，终点标注“G-07上方接口”，接口处画着一个红笔问号。
冷凝管的位置，正好从之前取证点的正上方经过。盐霜水迹、废弃管道、被封的G-07，三条线指向同一个位置。
他收起图纸，又翻出标着“通道/暗门”的蓝图，整张图上没有任何暗门标注。老K通道在官方图纸上完全不存在，要么是建造时没画上去，要么是后来被抽走了。
沈砚把图纸塞回柜子，关好柜门。膝盖已经疼得发麻，他扶住桌沿站起来，右腿伸直时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剩二十五分钟。他关掉头灯，贴门听了五秒，拉开门闪出去，把锁芯弹回原位。
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过那张图：G-07被封了，舱门标注被改过，废弃冷凝管从正上方经过，暗门图纸缺了那一带。如果只是个普通进水封存舱，为什么要改标注？为什么暗门图纸缺失？
答案只有一个：G-07不是封舱，是藏东西的地方。
他花了十二分钟回到夹层。翻进检修口时右膝没撑住，整个人歪了一下，肩膀撞到通风管上，发出一声闷响。
“刚四十分钟。”杜山海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沈砚坐在地上把冰敷布按回膝盖。“找到了。G-07在C层和D层之间，被划掉了，标注‘进水封存’，但舱门标注被人改过。”
杜山海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发黄的登记本。“我也找到了。”
他蹲下来翻开登记本，按到某一页。沈砚就着头灯的光看，是一本值班出入登记，日期是本周的，每行写着轮次、姓名、进出时间。杜山海的手指从第三行划到第七行。“周二到周四，每晚都有一班‘夜班检修’的轮次，时间凌晨一点到三点，没写具体姓名，只写了‘检修组’。”
那几行字和别的笔迹不一样。别的轮次用圆珠笔，这几行用钢笔，墨水洇开，笔画偏细，落笔很轻。
“再看这里。”杜山海翻到前一页，指着页脚靠近装订线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涂写，和箱盖上的刻痕一模一样：一个缺了右下口的圆，像是随手画上去的，不到一厘米，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面污渍。
“我用手机拍了箱盖刻痕，放大对比过。”杜山海翻出照片递给他，“缺口的位置、角度、深度比例，完全一致。”
沈砚把照片和涂写并排看，确实一样，像是用同一支笔、同一种习惯画出来的。
“这个涂写对应周三凌晨的夜班检修轮次。”杜山海说，“周三来值班的人，在登记本上留了记号。”
“你看到那个人了？”
“没看到脸。我在值班室等了二十多分钟，听到走廊有脚步声，躲到洗手台和墙的夹缝里。门开了，有人进来，穿工作靴，脚步声很重，走到桌前停了十秒左右，应该是在登记本上写了什么。我又等了一刻钟确认他没回来，才出来翻登记本。”
“你没看他？”
“缝太窄，只能看到靴子和裤腿。深蓝色工装裤，裤脚塞在靴筒里，靴底有油污。”杜山海顿了顿，“而且周三那行签名位置被水渍泡过，墨迹洇开，看不清名字。”
沈砚皱眉。“水渍？”
“像是有人故意洒了水。”杜山海翻到那一页，签名栏果然有一块水渍，边缘已经干透，但墨迹洇得只剩几道模糊笔画。“如果不是故意的，也太巧了。”
沈砚拿起登记本对着光看。洇痕靠内侧有一条弧形边界，不像自然扩散的。
“不是水渍。”他说。
杜山海凑过来。“什么？”
“是胶水。”沈砚指尖蹭过洇痕边缘，沾上一层极薄的透明膜。“有人在签名位置涂了一层薄胶水，等墨迹干透又把胶水撕掉，连带带走墨迹表面层，只留下洇开的残余。”
杜山海沉默了几秒。“处理得很专业。”
“很熟悉这艘船的人才会这么做。”沈砚放下登记本，“他知道登记本会被翻查，知道自己的签名不能留。”
两人对视，结论已经出来了：证据取走者不是随机选中那个时间窗口的，他就是本周某轮夜班单独值岗的检修员。知道检修口位置，知道暗门走向，知道值班室登记流程，知道怎么处理签名，他是船上的内部人。
“还有这个。”杜山海从口袋里掏出一页纸，折角被水泡得发软。他把纸展开铺在地上，是从登记本上撕下来的，撕痕参差不齐，但能看出是用力扯下来的。
“你撕的？”
“嗯。翻到的时候发现折角压住的地方有一道笔痕，像是上一页写字力道太大压透过来的。”
沈砚接过纸对着光看。纸面有几道不完整的线条，但最下面有一个弧度的轮廓，像某个字的末笔。
“鹤。”杜山海说。
沈砚抬头看他。“你没看错？”
“末笔的弧度，和残纸上那个‘鹤’字最后一捺一模一样。位置也对得上，这一页是周四的，和残纸日期吻合。”
沈砚把纸折好塞进口袋。又多了一块拼图：取走者在登记本某页写过“鹤”字，可能是无意压透，也可能是故意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