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蹲在检修口边上,先把地面那串盐霜水迹又看了一遍。
水迹从第七排货架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出来,笔直地延伸到盖板边缘,在金属与水泥的接缝处消失。宽度约两指,压得很实,边缘干燥得均匀,没有新的水痕覆盖。干涸后的盐环完整地留在水泥地上,没有被脚步踩散,说明它在这里已经存在了不短的时间,至少十几个小时。而沈砚与杜山海从值班室下井道,不过是半小时前的事。
他没法看得比这更深。起点被货架挡住,货架底座压着一条防潮胶垫,他不能把那排货架推开。水迹从何而来,这个问题只能暂时挂起。他听了几秒货舱的声场,通风管低频嗡鸣、制冷机组间歇咔哒、远处某扇门没关严在金属框上轻撞,确认没有突然变化,才把指尖转向盖板右上角的螺栓。
断的。断口金属光泽泛着新茬,外侧断面平直,内侧有轻微卷边,是硬物从外往里压撬留下的。近二十四小时内的事。
杜山海蹲在他左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认得这种断面,也认得断口上那层没来得及生锈的金属色。
沈砚把盖板往上抬。重量比预想轻,标准检修口盖板应该有铸铁配重,这块被人换过,换成了薄钢板。他单手托住,侧向滑开,露出一个黑色的方口。
冷空气涌上来,带着封闭空间特有的滞重。沈砚把手机探进洞口,光柱切下去,照见约一米半处的水泥底板。内壁粗糙,没有爬梯。他把手机咬在齿间,撑住洞口边缘,先让右腿垂下去。膝盖弯到一半,酸痛从关节深处顶出来,他咬咬牙,等那阵疼退下去,才松手。
落地左脚先承重。底板干燥,没有水渍,也没有油迹。
他抬头看了一眼。杜山海把盖板拉回原位,只留一条缝透光,然后翻身下来,动作利索,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灯。”沈砚低声说。
杜山海拧开一支笔形手电,光束扫开黑暗。
约四米见方的空间。三面混凝土,一面金属板,铆着几排电缆桥架。地面中央放着一个金属箱,银灰色,公文箱大小,箱盖向上掀开。里面是空的。
沈砚盯着空箱看了三秒,走过去蹲下。箱体表面几乎没有积灰,但擦痕是新的,合页缝隙里干净得反常,像被人仔细清理过。他暂时没有去追这个痕迹的指向,先看箱内。
黑色泡沫棉内衬,切割出几个凹槽。一个长方形,A4 纸大小;一个圆形,直径五厘米左右;两个更小的方形槽。凹槽边缘有一层浅压痕,是长时间取放留下来的。这个箱子在这里放了不止一天。
“侯垣藏的。”沈砚说。
这话他自己说出口,才算把这个事实定下来。然后他去看箱盖内侧。
手电光扫过,金属表面有一道刻痕。
线条干脆,一笔成型。一个圆,右下角缺了一块。刻痕不深,边缘光滑,落刀深、收刀浅,是用带尖的硬物压着划出来的。沈砚看了五秒,把形状存进记忆里,没有伸手碰它。
杜山海问:“记号?”
“嗯。”
“撬盖板的和留记号的是同一个人?”
沈砚没有回答。他重新去看凹槽边缘的压痕,泡沫棉上没有翻动的痕迹。取走东西的人没有找过,他对每个凹槽的方位了如指掌,直接伸手,拿完即走。这个人与侯垣的时间线重叠,他在沈砚接近这个检修口之前,就已经把正件取走了。而且他走得不急。他有时间擦干净箱体,在箱盖内侧留下一个记号,再合上盖子离开。
“文件、存储设备,还有两样小东西。”沈砚依次指过去,“U盘或者录音笔,钥匙或者存储卡。”
杜山海没接话,把手电往下压。最深的凹槽底部卡着一片白色。
纸。
沈砚用两指夹住边缘,提出来。半张 A4 纸,从中撕开,撕口毛糙,是随手扯断的。纸面有两行字,蓝色圆珠笔,油墨在转折处堆成小点。
第一行:G-07。
第二行:鹤。
“鹤”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写的人收笔时没收住。
沈砚把纸片翻过去。背面空白。他把纸片折好,放进上衣内袋,按了按,确认它贴住胸口,不会在移动中掉出来。
杜山海问:“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那他们拿走的才是正件。”
沈砚没接这句话。他伸手去够箱盖,金属边缘比看起来沉,他一只手托住,另一只手沿箱沿摸了一圈。锁扣完好,没有撬痕,箱盖是被主动打开的,或者对方有钥匙。他把箱盖放下,合实。锁扣咔嗒一声咬合。
杜山海用袖口把箱盖表面擦了一遍,又蹲下检查地面有没有留下新的痕迹。“箱子是定做的。”她说。
“嗯。”
“定做的人知道每样东西的尺寸。”
沈砚站起来,右膝响了一声。“上去。”
杜山海先推开盖板,引体向上翻出去,蹲在洞口边探下手。沈砚抓住她的手腕,右腿蹬墙发力,被她带上地面。两人蹲在检修口边,把盖板压回槽里。沈砚把翘起的那一侧按平,确认表面没有缝隙。断掉的螺栓不能复原,但至少从上面看,盖板是平的。
他们原路返回。穿过第七排货架,左转两次,经过消防栓箱,到暗门入口。沈砚拉开暗门,让杜山海先进,自己跟在后面,把门关好。井道里的空气比货舱更稠,带着金属与潮湿混合的气味。沈砚摸到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右膝每蹬一步都在发胀,手掌心是铁锈和灰的味道。他爬得很慢,耳朵始终竖着,等待者可能折返,从他头上的某个出口下来,会走同一条路。这条通道今晚验证完了:值班室暗门、井道、底部检修口,三点一线,全都能走通。沈砚把这组信息放进脑子深处,作为之后所有路线的底版。
爬到中部检修平台时他停了一下。杜山海在他上方也停了。
“你刚才说‘定做的人知道每样东西的尺寸’。”沈砚低声说。
“怎么?”
“箱子内衬的凹槽是照着物件裁的。裁的人知道他装进去的是什么。”
杜山海没接话。这个判断已经够了。她继续往上爬。
回到值班室暗门,杜山海先推开一条缝,确认走廊没有人,才完全打开。两人把值班室恢复原样:抽屉关好,椅子摆正,门虚掩。然后沿来时的路线穿过两条走廊,回到夹层。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刻,沈砚靠着墙滑坐下来。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幅度很小,指节微颤。他把手攥紧,等那阵颤过去,才去撕湿棉布的包装。膝盖在静下来后才开始真正地疼。他卷起裤腿,右膝比左边肿了一圈,皮肤发烫。杜山海蹲下来,拧开一瓶水递给他,然后从他手里接过湿棉布和电工胶带,重新做了一次冰敷和加压包扎。
“你膝盖里面积水了。”他说。
“知道。”
“明天会更肿。”
“嗯。”
包扎完,沈砚把手伸进内袋,掏出那半张纸。手机屏的光照在纸上。G-07。鹤。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试图把这些字串成什么意义,只是把纸片重新折出一道齐整的边。然后翻开笔记,用笔尖画了一个圆,右下角缺了一块。
杜山海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圆。“这什么记号?”
“不知道。先记下来。”
“那两个字呢?”
“也先记着。”
他把笔记合上。纸片放在封面内侧的夹层里,和笔记一起塞回背包。杜山海没再追问。她刚替他处理完膝盖,手上还沾着棉布渗下来的凉意。
“接下来怎么走?”她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夹层外有舱灯透过检修缝漏进来的微光,船上没有昼夜。他的手指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感受冰敷布下面那团钝热。
“回去先查船图。”他说,“和值班室的出入登记。”
“分开查?”
“分开查。”沈砚说,“你先睡四个小时,换我。”
“你现在睡得着?”
沈砚靠着墙,把背包挪到身侧,留出地方给她躺平。他没回答睡得着睡不着。他只是把那半张纸的位置按了按,隔着衣料,折好的纸片棱角清晰。
“总得有人看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