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在检修板前蹲了五秒。夹层里的气味跟上回一样,铁锈混着机油,底层压着潮气。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有远处冷凝管滴水的声响,节奏均匀。
他撑住地面站起来,右膝外侧传来钝痛。杜山海给的旧伤机制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续负重超过四十分钟,滑液囊压力会突破代偿阈值。他从值班室走到机修间花了七分钟,下夹层用了三分钟,还剩三十分钟左右的窗口。够了。
第七排第三根立柱在夹层的西北角。沈砚没急着走,先转了一圈,把环境扫进记忆里。头顶的电缆桥架在上次被他碰歪了一截,铜管还在原位,灯管灭了两根,照度比上次低了将近一半。
他掏出手电,拧亮,光束打在脚下。夹层地面是水泥抹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龟裂纹。上次取铁皮盒子时留下的脚印还在,但旁边多了一组新痕迹。他蹲下去,手电压低,新痕迹很浅,像是被人用软布擦过,只在裂纹凹陷处残留了一点灰白色粉末。他搓了一下,是干燥的细灰。夹层里常年潮湿,灰根本干不了,有人在他离开后用干燥的东西擦过地面。
他站起来,手电扫向前方。通道分成两条:一条向左,通往第六排立柱;一条向右偏北,更窄,两侧堆着废弃电缆盘和生锈的工具架。纸条上写的是第七排第三根立柱,按船体结构图,应该在西北角,走右边那条。
迈出第一步时,右膝又响了一声。他没停,继续往前走。右边通道窄了将近一半,最窄的地方只够侧身通过。他挤过去,手电在电缆盘缝隙间扫过,编号从C-17到C-34,日期都是三年前的。
走到第三排电缆盘的位置,他停下了。地面上有一块水泥颜色比周围浅了两三个色号,像是被重物压过,表面的青苔被压平了,露出灰白色的底子。边缘整齐,大约三十公分见方。铁皮盒子的大小差不多是这个尺寸的两倍,但这个压痕明显更新,边缘的青苔还没恢复,应该是最近两三天的事。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放了一个跟铁皮盒子差不多大的东西,又搬走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通道在第七排立柱的位置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大约四五平米的空间。地面中央立着一根直径约四十公分的钢制立柱,表面深灰色防锈漆大片剥落,露出铁锈。第七排第三根立柱。
沈砚没急着靠近。他站在通道口,手电从立柱底部一寸一寸往上扫。表面没有明显异常,锈迹、剥落的漆皮、几道刮痕,都是正常的老化痕迹。他把光打向立柱底部的地面,水泥地面上有一片深色区域,边缘干透发黑。他蹲下来,手电几乎贴着地面。是血。血量不大,大约两个巴掌的面积,洒在地面上,已经干透了。血迹不是喷溅的,是滴落的,集中在立柱底部周围,说明出血的人当时是蹲着或坐着的。
他站起来,手电沿着立柱表面往上移。离地面大约一米二的位置,漆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指甲留下的。力道很大,漆面被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钢材。划痕纵向,从下往上,一共四道,间距均匀。沈砚盯着那四道划痕看了五秒钟,一个人蹲在立柱下面,手撑着立柱,指甲嵌进漆面,在身体往下滑的时候留下了这四道划痕。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检查立柱底部周围的地面。立柱北侧,水泥地面上有一块区域明显被撬过。边缘的裂纹是新鲜的,水泥碎屑散落在一旁。他拨开碎屑,露出一个大约二十公分见方、十五公分深的凹槽。暗格。边缘切口整齐,是被人用凿子或扁铲撬开的。手电照进凹槽内部,空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
但他注意到凹槽内壁上有几道细密的刮痕。他把手电角度调了调,让光侧着打在内壁上。刮痕很浅,是金属工具留下的,间距和走向跟他之前在阀箱底面和夹层入口盖板上看到的刮痕一模一样。同一把工具。同一个人。后来者比他先到了这里,撬开了暗格,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他在凹槽右下角看到一个小东西,大约小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金属,卡在水泥和钢材的接缝里。他伸手捏出来,对着手电看了看。是一块铁皮盒子的碎片。边缘是新的断裂面,断口参差不齐。碎片内侧有一行刻字,笔画很浅:“老K。”他翻过来,背面没有刻字,但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金属之间的咬合痕迹。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立柱上的指甲划痕、地面的血迹、被撬开的空暗格、这块刻着“老K”的铁皮碎片,侯垣来过这里,留下了最后的信息。但后来者先一步到了,取走了暗格里的东西,只留下了这块卡在接缝里的碎片。
他重新蹲下,把碎片放在手电光下仔细看。“老K”两个字刻得很用力,笔画深,但边缘不整齐,不是用专业工具刻的,是用随手能找到的尖锐物体划上去的。最后一个“K”的斜线拉得很长,几乎划到了碎片边缘。他把碎片装进胸口的衣兜里,拉上拉链。
手电在立柱周围又扫了一圈。在立柱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他看到了另一组刻字。是用金属工具刻的,笔画比碎片上的深得多,排列整齐。他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我到了。暗格是空的。有人在清理。别信他们所有人。,侯垣”
最后一行字的位置比其他字低了一些,笔画也浅了一些。沈砚盯着“别信他们所有人”这一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电。侯垣在盒底粘纸上写的是“别信他”,单数。但在这里,他写的是“别信他们所有人”,复数。侯垣在到达立柱下方之后,知道了不止一个人在参与这件事。
他站起来,手电在立柱周围的地面上又扫了一遍。在立柱南侧大约一米的位置,水泥地面上有一片被翻动过的区域,表面的一层水泥碎屑被人用手拨开,露出底下更干燥的土层。土层上有一个不完整的鞋印,只有前半掌,横纹,中间有一道纵向凹槽,是工靴的常见花纹。尺码大约四十二到四十三,比杜山海的鞋码大一号,比沈砚自己的小半号。鞋印的方向朝向立柱。
他在鞋印左侧大约二十公分的位置看到了一小片白色的东西,埋在碎屑里。他拨开碎屑捡起来,是一张纸片,大约两指宽,四指长,边缘撕得不整齐。纸片上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清除机制不是程序,是人的决定。”
侯垣的笔迹。同样的笔画习惯,同样的“清”字左边三点水写得比右边“青”字大一圈。侯垣在立柱下方留下了这条信息,然后被人撕走了大部分,只留下了这一小片卡在碎屑里的残片。沈砚把纸片也收进衣兜,跟铁皮碎片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