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山海的简图画在烟盒纸背面,线条粗糙但关键标记都在:最里侧墙角、检修盖板四角螺丝位置、下梯后沿电缆桥架往东北偏北走约四十米、横梁左侧第三块松动检修板。
沈砚把纸折好塞进裤兜,看了一眼值班室方向。杜山海没跟过来。有限合作的意思就是各走各的路,到了交换节点再碰头。
他蹲下来,手指沿着墙角摸了一圈。检修盖板边缘有新鲜刮痕,铁皮上的漆被蹭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刮痕的方向和阀箱底面的那几道差不多,同一种工具、同一种角度留下的。
沈砚没停太久。他旋开四角螺丝,锈迹渗进螺纹里,前三颗松得还算顺利,最后一颗卡死在半程,扳手打滑了两回。他换了个角度,用掌心抵住扳手柄尾端往下压,螺丝动了,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尖叫。
盖板掀开,一股混着机油和铁锈的热气扑面而来。下面黑洞洞的,铁梯从洞口垂直往下,梯阶上积了一层灰黑色的油垢,踩上去又滑又黏。
沈砚打开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里,照到底部的水泥地面,大约三米深。梯子两侧的电缆桥架上,粗如手臂的电缆束沿着夹层走向延伸,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绒状积尘。
他翻过盖板边缘,脚探到第一阶铁梯。铁梯晃了一下,螺栓发出吱呀声,但没有松脱的迹象。他往下踩,每一步都先试稳了再换脚,左手抓着梯框,右手举着手电筒。
下到第三阶时,右膝突然传来一阵钝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感。杜山海说的“临界次数”三个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停在半空,等那阵疼过去,才继续往下。
脚踩到水泥地面时,鞋底传来细碎的颗粒感。沈砚蹲下来照了照,地面上散落着灰白色的碎屑,像是从墙壁上剥落的水泥块,边缘有新鲜的断裂面。他捻起一块碎屑,粉末在指腹上留下一层细灰。
夹层的天花板很低,他弯着腰才能勉强站直,头顶离管道底部的间隙不到十公分。电缆桥架沿着夹层中轴线延伸,左右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管线,有些管道的接头处渗着暗黄色的油渍。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时,沈砚看到墙面上有几道刻痕。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不是工具留下的,是指甲在水泥表面划出的直线,方向从墙脚斜向上,指向东北偏北。
和匿名者直线压痕的方向一致。
沈砚没摸那道刻痕,只是用眼睛记住了位置和角度。方向重合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了,匿名者知道侯垣会落在哪里,而侯垣确实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他直起身,沿着电缆桥架往东北偏北走。夹层里的空气又闷又潮,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味,像是海水渗进了舱壁的裂缝里。手电筒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摆动,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走了大约二十米,他注意到左侧墙壁上有一块区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不是灰白色,是深褐色的,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后干涸留下的痕迹。沈砚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块区域,另一只手摸了摸墙壁表面。
触感是干的,但颜色明显比周围深。他凑近了闻,没有血腥味,更像是一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和机修间里的清洁溶剂味道很像。
侯垣在这里停过。
沈砚继续往前走,每经过一个横梁就用手电筒照一下左侧的检修板。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到了第六块横梁时,他停下来。左侧第三块检修板边缘的螺丝是松的,有一颗甚至已经脱落,滚落在电缆桥架下方的缝隙里。
他蹲下来,手指扣进检修板的边缘往上掀。板子很沉,是铸铁的,表面覆着厚厚的油垢。他换了两次手,才把板子掀开一条缝,手电筒的光从缝隙里漏进去,照亮了下面一个大约半米深的凹槽。
凹槽底部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不大,大约三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表面是暗绿色的,边缘已经生锈,盖子上的搭扣扣得紧紧的。盒子上方横着一根细细的铜管,管口对着盒盖的方向,像是故意架在那里。
沈砚没急着伸手。他先用手电筒照了照铜管的走向,从墙壁里穿出来,没有接头,另一端消失在管线束里。管口是敞开的,没有堵塞物。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用笔尖探了一下铜管口。笔尖刚伸进去,就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气流,铜管是通的,另一端连接着通风系统或压力管道。
如果盒子被拿起来,铜管的位置可能会发生变化,气流的声音也会变。他听了几秒,确认没有异常,才把笔收回来,伸手去够盒子。
指尖刚碰到铁皮盒子的表面,右膝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膝盖骨里断裂了。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左手本能地撑在检修板边缘,铁皮盒子被撞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
铜管晃动了一下,管口传来一声尖锐的气流啸叫。
沈砚来不及多想,右手抓住铁皮盒子往怀里一拽,同时整个人往后退。盒子刚离开凹槽,头顶的电缆桥架突然发出一阵嘎吱声,几根电缆从固定卡扣里弹出来,带着厚重的灰尘往下坠。
他侧身闪避,电缆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灰白色的碎屑。夹层里的灯管闪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灭了。
四周陷入完全的黑暗。
手电筒还亮着,但光柱在漫天的灰尘里变得浑浊,只能照到前面不到两米。沈砚半蹲着,铁皮盒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撑着墙壁,右膝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小腿开始发抖。
他深吸了几口气,等那阵疼过去,才慢慢直起身。头顶的电缆桥架还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沈砚没管。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铁皮盒子,搭扣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他试着掀开盖子,搭扣卡得很紧,指甲扣进去掰了两下才松动。
盖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边缘已经卷起来,有几页被水渍浸得发皱,墨迹模糊成一片。沈砚翻了翻,大约十来页,手写的字迹,有些地方能看清,有些地方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来。
他快速扫了一遍能看清的部分。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和船号,字迹工整,像是正式记录的开头。第二页开始记录“接槽”的过程,和杜山海描述的旧伤机制基本一致,但侯垣的记录更细致,每一轮报时后的身体反应都记了下来,包括膝盖的疼痛等级、手腕的肿胀程度、视觉模糊的持续时间。
第三页写到一半,中间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是刀片裁的,不是手撕。沈砚翻到下一页,发现被撕的不止一页,从第三页到第五页之间,至少缺了两页,断口处还留着纸纤维的痕迹。
第六页开始记录“第三次接槽”后的状况。字迹比前面潦草,有些地方笔画在发抖,像是握笔的手在剧烈颤抖。沈砚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行字:
“膝盖已经撑不住了。第四次接完,右腿会废。但第四次必须接,他在那边等着。”
“他在那边等着”,这句话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沈砚翻到下一页,水渍模糊了大半,只能看到几个零散的字:“电缆夹层……尽头……铁皮盒子……如果我没上来……”
后面还有一行字,墨迹被水泡得几乎看不见,他用手电筒贴着纸面照,勉强看出几个笔画:“别信杜山海。”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的内容更零散,有些是随手画的草图,有些是数字和符号,像是在记录某种规律。有一页画着配重区的俯视图,标注了七个位置点,和七格表的分区完全吻合,但侯垣的图上多了一个点,在第七格和第八格之间。
沈砚把那张草图抽出来,叠好塞进自己口袋。盒子底部还有几页,他伸手去拿的时候,手指触到一层硬硬的东西,盒底贴着一张纸,边缘被胶水粘死了。
他试着抠了一下,纸边翘起来一点,露出底下几个字:“序列……”
后面的字被胶水盖住了。他撕了两下没撕下来,怕把纸撕坏,只好先放着。
头顶的电缆桥架又响了一声,这次更响,像是金属卡扣崩断的声音。沈砚抬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具体位置,但灰尘落下来的方向告诉他,头顶的结构在动。
他把铁皮盒子盖上,重新扣好搭扣,夹在腋下。右膝已经疼得不太敢用力,他用手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回挪。
走到刚才看到刻痕的位置时,他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墙上的直线。光线在粗糙的水泥表面投下斜长的影子,那条线从墙脚延伸到大约腰高的位置,然后突然断了,不是自然消失,是被什么硬物刮掉的,留下一道不规则的浅槽。
刮掉它的工具和留下它的工具不是同一把。
沈蹲下来,手指沿着浅槽摸了一遍。槽底的触感比周围的墙面光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不,是被反复擦拭过,擦到水泥表面都磨平了。
他直起身,继续往回走。走到铁梯下面时,右膝终于撑不住了,他不得不停下来,靠着梯框喘了几口气。铁皮盒子夹在腋下,沉甸甸的,盖子里的纸张在晃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砚抓着梯阶往上爬,每一步都先用好腿撑住,再把伤腿往上挪。爬到第三阶时,头顶的盖板边缘漏进来一线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盖板,爬出洞口,跪在地面上喘了好一会儿。右膝的裤腿已经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灰蓝色的布料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值班室的门开着,杜山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沈砚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腋下的铁皮盒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找到了?”杜山海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沈砚没回答。他把铁皮盒子放在桌面上,翻开盖子,把折了角的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杜山海面前。
“别信杜山海”,那行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杜山海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他写这句话的时候,精神状态已经不太好了。”
沈砚盯着他的眼睛,等他说下去。
杜山海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他说:“第四次接槽之前,侯垣来找过我。他说他在夹层里看到了东西,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他说船上有问题,不只是配重区的问题,是整个船的问题。”
“什么东西?”沈砚问。
杜山海摇摇头:“他没说清楚。他只说了一句话,‘序列是错的。’然后他就下去了,再也没上来。”
沈砚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铁皮盒子里的纸张,被水渍模糊的那几页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是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序列是错的。
这句话和盒底粘着的那几个字,“序列……”,像是隔着一层纸在互相呼应。
他不知道侯垣想说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侯垣在夹层里留下了信息,而那些信息有一部分已经消失了,被撕掉的两页,被水渍模糊的三页,被胶水盖住的几个字,被刮掉的刻痕。
有人在侯垣之后进过电缆夹层。
沈砚把铁皮盒子盖上,站起来,看着杜山海。右膝的疼痛还在继续,但他没再扶墙。
“明天,”他说,“你把旧伤机制的数据给我。”
杜山海点点头,转身回了值班室。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铁皮盒子,脑子里反复转着侯垣写的那行字,“他在那边等着。”
侯垣说的“他”是谁?
匿名者?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下一轮报时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盒子里的信息不够,但至少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