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山海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夹层入口重新陷入安静。
沈砚还是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沉思默想……
他睁开眼睛,看向入口的方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里偶尔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沈砚把湿棉布重新按了按,凉意已经没有了,但至少布料还压着肿胀的位置,让膝盖不那么难受。他盯着入口的方向,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杜海山的,太轻了,不是安全主管那种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软底鞋的声音,像运动鞋或者布鞋。
沈砚的手按在旁边的管线上,没有动。他侧过头,透过入口的缝隙看向走廊。一个影子从走廊尽头经过。不是巡逻队,巡逻队至少两个人,有手电光,有对讲机的声音。这个影子是单人的,没有光,走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影子在入口前方三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砚屏住呼吸,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入口地面上的灰尘,杜山海刚才蹲过的地方,有几道清晰的鞋印。但鞋印旁边,还有另一组印子,比杜海山的鞋印小一号,边缘更清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新的脚印。不是他的,不是杜山海的。
有人在他下夹层的这段时间里,来过这个入口。
沈砚盯着那组脚印,手指在管线上敲了两下。后来者。
沈砚靠在管架侧面,右腿伸直,膝盖上的湿棉布已经被体温捂热了。电工胶带勒出的压迫感还在,但肿胀没有消退的迹象,那条裤腿依然绷得紧紧的,布料被膝盖骨顶出的轮廓线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十五分钟。杜山海说最多十五分钟。
现在已经过去四分钟了。
沈砚把后背往管架上贴了贴,调整呼吸。夹层入口的盖板半掩着,他留了一条缝,足够他听到外面的动静,也足够他在必要时迅速合上盖子躲回夹层里。
值班室在二甲东侧走廊尽头,从夹层入口过去要走三条通道、经过两个拐角、穿过一段没有照明的维修走廊。杜山海对这条路线不熟,但沈砚给他画了简图,值班室的门锁是最老式的转柄锁,不需要胸牌,侯垣的胸牌挂在门内侧挂钩上,推门就能看见。
听起来简单。
但沈砚知道,简单的事往往最容易出岔子。
他把目光从手表上移开,扫了一眼入口附近的甲板。那组新脚印还在,比他自己的鞋印小一号,比杜山海的鞋印窄半指,边缘比他们两个的都清晰。干燥的灰尘上压出的纹路像是刚印上去没多久,有些细小的颗粒还堆在纹路边缘,没有被踩平。
这说明脚印留下的时候,灰尘还没有完全干透。
沈砚在心里推算时间:他和杜山海从夹层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湿度在下降,甲板上的灰尘正在从潮湿状态向干燥状态过渡。那组脚印压出来的时间,应该是在他下夹层之后、返回入口之前,也就是他独自在电缆夹层里爬行的那个小时里。
后来者来过。
站在入口附近,没有掀盖板,没有留下其他痕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沈砚当时在废弃机舱里读侯垣的信,完全不知道头顶上有人正盯着他消失的那块盖板。
他捏了捏眉心。
这个后来者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夹层入口?为什么知道他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里?那张纸条,“他在第七排第三根立柱下面等你”,是后来者留的,引导他找到了侯垣的遗信。但后来者没有自己下去取信,而是让沈砚去拿。
这说明什么?
要么后来者自己下不去,身体条件不允许,或者当时有别的限制。
要么后来者不想亲自碰那封信,怕留下痕迹,怕被船上其他势力盯上。
要么,沈砚的手指在管架上敲了两下,后来者需要有人替他把信的内容带出来,而这个人不能是后来者自己。
三种可能性,指向三种不同的身份画像。但无论哪一种,后来者都掌握着沈砚不知道的信息,而且在主动控制着沈砚的行动方向。
这种感觉不太好。
沈砚不喜欢被人牵着走,哪怕对方暂时没有恶意。
他动了动右腿,膝盖传来一阵钝痛,不是刺痛,不是胀痛,是一种更深层的、骨头里发出来的闷痛。杜山海的冰敷和加压包扎确实起了作用,肿胀没有再恶化,但那条腿已经不能承重了。沈砚试着把重心移过去,膝盖立刻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像是什么东西在关节里错位了。
他咬着牙把重心移回左腿。
十五分钟。
现在还剩九分钟。
沈砚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入口外面的声音上。夹层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和远处机舱的低频震动。这种安静在船上其实很少见,白天的时候,走廊里总是有人走动,广播每隔半小时响一次,厨房的排风扇嗡嗡转着。但现在是凌晨,整艘船都沉在一种半睡不醒的状态里,连通风系统的噪音都比白天小了一截。
所以当那个脚步声出现的时候,沈砚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
不是杜山海。
杜山海的脚步很重,脚掌着地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拖沓,那是长期在机舱工作的人才会有的步态,因为机舱甲板上总是有油和水,走路时必须拖着脚防止滑倒。
这个脚步声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因为夹层里太安静、沈砚的耳朵又恰好贴着管架,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脚步声从走廊东侧传来,方向,沈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图,正是值班室的方向。
他屏住呼吸,身体贴着管架往盖板缝隙的方向挪了挪。
脚步声在距离入口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沈砚能感觉到对方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种静止不是犹豫,犹豫的人会小幅度地移动重心,会换脚,会发出衣服摩擦的声音。这种静止是刻意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站定了,正在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沈砚的右膝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膝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听觉上。他需要判断对方是恰好路过,还是专门冲着夹层入口来的。如果是路过,十秒后脚步声应该会继续往西侧移动。如果是冲着入口来的,
脚步声重新响起。
朝着他的方向。
沈砚的手指在管架上收紧。
脚步声很均匀,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步幅不大,脚掌先着地然后轻轻滚到脚尖,这是一种受过训练的步态,可能是安保人员,也可能是经常在黑暗环境中行走的人。脚步声在入口盖板前三米左右的位置再次停住。
沈砚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很浅,很均匀,像是刻意控制着呼吸的节奏。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敲盖板。
是敲盖板旁边的管架立柱。
沈砚的后背绷紧了。
那个位置,如果对方站在入口盖板正前方三米处,伸手能够到的管架立柱,正是沈砚靠在管架侧面时,后背压过的那根立柱。那根立柱上有一块灰尘被蹭掉了,留下了他的衣服纤维。
对方看到了。
或者摸到了。
沈砚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当前的处境。他一个人,右膝不能承重,藏在半掩的盖板下面。对方一个人,站在盖板外面,已经确认了入口附近有人活动过的痕迹。如果对方掀开盖板,沈砚将被迫在完全不利于自己的位置和状态下与对方照面。
他需要做选择。
是继续躲着,等对方自己离开?
还是主动制造一点动静,把对方引到错误的方向上去?
沈砚选择了第三个选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从阀箱底面拆下来的小螺丝,杜山海在包扎膝盖时顺手放在他口袋里的。螺丝不大,重量适中,扔出去能在金属甲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他捏着螺丝,沿着管架底部,贴着地面,朝入口盖板西侧的方向轻轻一弹。
螺丝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然后撞在管架底座上,停了。
盖板外面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朝着声音的方向移动了,很轻,很快,但步态依然稳定。
沈砚利用这个间隙,把盖板无声地合上了。
铁皮盖板落回框架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但被螺丝滚动的余音和对方的脚步声掩盖了。沈砚把插销推回原位,然后贴着盖板内侧,透过盖板与框架之间不到两毫米的缝隙,往外看。
他只能看到一双鞋。
黑色的工装靴,鞋底纹路很深,鞋面没有反光,不是船上配发的标准款,船上的工装靴是深棕色的,鞋底纹路是横条纹。这双鞋的纹路是交错的人字形,鞋帮比标准款高出一截,像是某种户外登山靴。
靴子停在了螺丝落地的位置。
然后弯了下来,对方弯腰捡起了螺丝。
沈砚看到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进视野,手指捏起螺丝,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握进了掌心。
手套是深色的,材质像是薄款战术手套,指尖处有防滑颗粒。
靴子重新站直了。
停顿了几秒。
然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在走廊拐角处彻底消失。
沈砚没有动。
他继续贴着盖板内侧,数了六十秒。六十秒内,没有脚步声折返,没有其他声音,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个人,沈砚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获得的信息,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重中等偏瘦,步态稳定,受过训练,穿的是非标准款工装靴和战术手套,知道夹层入口的位置,并且对入口附近的异常痕迹非常敏感。
不是老K。
老K如果亲自来,不会只捡一颗螺丝就走。
也不是执行者,执行者不会一个人行动,而且不会用这种试探的方式。
是后来者。
那个留下脚印、留下纸条、引导沈砚找到侯垣遗信的人,此刻已经确认了沈砚的位置,或者至少确认了入口附近有人活动过。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
距离杜山海离开已经过去了十二分钟。
还有三分钟。
但沈砚知道,杜山海不会在三分钟后准时回来了。
因为刚才那个人,后来者,是从值班室的方向过来的。
如果杜山海在值班室遇到了什么状况,后来者不可能不知道。
他靠在管架上,闭上眼睛,开始重新计算时间。
十五分钟变成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变成了三十分钟。
夹层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右膝的钝痛从骨头里往外蔓延,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正在慢慢往里拧。沈砚每隔五分钟看一眼手表,每隔十分钟调整一次坐姿,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再换回来,但膝盖上的痛感没有缓解,反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更加明显。
四十分钟的时候,他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很重,带着拖沓,是杜山海。
沈砚推开盖板。
杜山海从走廊拐角走出来,脸色不太好。他手里没有拿东西,没有胸牌,没有卡片,什么都没有。
“值班室有人。”杜山海蹲下来,压低声音,“不是巡逻队,是一个人坐在里面,像是在等人。”
沈砚看着他:“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脸。”杜山海说,“我从走廊拐角探头的时候,看到值班室的灯亮着,门开着半扇。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背对着门,面朝墙。我不敢靠太近,绕到另一侧的通风口看了一眼,那个人穿的是黑色工装,不是船上的制服。”
杜山海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脚边放着一双鞋。”
“什么鞋?”
“黑色的登山靴。”杜山海说,“鞋底纹路是交错的人字形。”
沈砚的手指在管架上停住了。
后来者。
不是“后来者刚从值班室方向过来”,后来者本来就在值班室里。
他在等杜山海。
或者说,他在等任何一个会去值班室取侯垣胸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