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只手撑着电缆桥架的边缘,另一只手按在右膝盖上。
手掌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股滚烫的肿胀,组织液撑到极限后血管被压迫、血液挤不过去的那种闷烫。他把重心完全移到左腿上,靠着桥架站了几秒钟,等眩晕过去。
夹层通道里很安静。铜管不再啸叫,头顶灯管全灭,只有每隔七八米一盏的应急灯投下昏黄扇形光。空气里有金属加热后的味道和电缆外皮老化散出的酸味。他低头看右膝,裤腿绷得紧紧的,布料被撑出轮廓线,膝盖骨的位置已经看不出来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左腿迈一步,右腿跟进半步,不敢弯曲,整条腿像一根绑在关节上的木棍。每走一步,膝盖里都传来钝的、闷的痛感,骨头和骨头之间少了润滑、直接硬磨的那种。
他在心里估算距离。从废弃机舱洞口到夹层入口,直线距离不到一百五十米。但夹层通道不是直的,要绕过三组电缆桥架立柱,穿过两处管线密集的低矮段,中间还有一段铜管晃动导致电缆桥架松脱的区域,得贴着墙侧身过去。按现在的速度,至少十五分钟。
他靠着墙停下来,把侯垣那封信从内袋里掏出来,借着应急灯光又看了一遍。不是没记住,信上每个字他都记得,而是想确认有没有漏掉什么。
“老K有系统底层写入权限。”“老K每月登船一次。”“老K有自己的通道。”“老K上个月还在船上。”
他把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字上。上个月,如果老K上个月还在船上,那他亲眼确认过侯垣的状态,确认侯垣死了,确认遗信没被人取走,确认暗格还是空的。然后他走了,留下干净的现场,等着某个人在某个时候发现这封信。但发现这封信的人不是老K预期的那个。老K在等“另一个人”。侯垣也在等“另一个人”。后来者引导他找到了这封信,但后来者不是老K,也不是侯垣在等的那个人。
沈砚把信折好放回内袋,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如果老K上个月还在船上,那他有没有可能现在还在这艘船上?不是以乘客身份,而是通过自己的通道。那通道连着轮机舱后面只有船长能开的铁门,连到某个不公开的舱室,连到没人知道的位置。老K可能随时在船上。
这个念头让后背紧了一下,但他没停下来。他控制着呼吸,一步一步往前挪,同时在心里重新梳理那条通道的可能走向。轮机舱在船体下层,铁门后面应该是通往底舱的垂直通道。如果老K的通道连着那里,他可以绕过所有公共区域,直接从底舱进入任何一个甲板层的维修竖井,不经过走廊,不经过楼梯间,不经过任何有监控的位置。
沈砚绕过一组电缆桥架立柱,侧身挤过一段管线密集的低矮区域。头顶管道上凝着水珠,滴在肩膀上,顺着领口滑进后背。水是凉的,混着铁锈味。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侯垣在信里写的是“别信老K说的任何话”。这句话很直白,但直白得不对劲。侯垣在信里写了那么多细节,老K的权限、执行者的行为模式、证据的位置,每一句都是陈述事实,没有情绪化的用词。唯独最后这一句,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写的,带着一种几乎是警告的迫切。
为什么是“别信老K说的任何话”?侯垣在信里已经说了老K篡改序列、老K利用执行者清除人、老K有自己的通道。如果这些已经足够证明老K是敌人,那最后那句警告应该是多余的。除非,除非侯垣觉得光靠前面的信息还不够。除非老K会找到看到这封信的人,用某种方式说服他。
沈砚的手指在裤子侧缝上敲了两下。老K会说话。不是普通的说话,是那种能让人相信的话。侯垣怕的是看到信的人被老K找到之后,老K能用几句话就推翻信里所有的证据。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现在不是深想的时候,他需要先回到杜山海那里。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他看到了夹层入口那扇盖板的轮廓。盖板是关着的,但边缘透出一线光,杜山海在外面开了手电。
沈砚在距离盖板三四米的地方停下来,靠着一根立柱,先喘了几口气。右膝已经麻木了,不是不痛,是痛到一定程度后神经自动切断了信号。他知道这不是好事,等血液循环恢复之后,疼痛会加倍涌回来。
他伸手在盖板内侧敲了三下,约定好的信号。盖板那边立刻传来回敲,两下。
沈砚伸手推开盖板,光线涌了进来。
杜山海蹲在入口外面,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手电。他看到沈砚的第一眼,目光就落在沈砚的右腿上,不是看脸,是直接看膝盖。
“多久了?”杜山海问。
“从机舱爬回来开始算,大概二十分钟。”沈砚撑着盖板边缘,把左腿先迈出去,然后拖着右腿跨过开口。他坐到地上,背靠着旁边的管线支架,把右腿伸直。
杜山海把手电放在地上,蹲到他旁边,没有急着问话,先伸手隔着裤子摸了一下膝盖的位置。手指刚按上去,沈砚的腿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肿了,”杜山海说,“不是普通的肿。关节腔里面积液了,可能还有半月板的损伤。”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爬了一百多米?”
“那你说我怎么办?住在机舱里?”
杜山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工具柜前,拉开柜门翻了翻。柜子里大多是废弃的零件和旧工具,但他从最底层抽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又从角落找到一截塑料管。他走回来,把棉布叠成方块,用塑料管在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管冷水,饮水机早就没水了,但管道里还存着一些残留的凉水,温度比空气低。他把湿棉布敷在沈砚的膝盖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电工胶带,绕了两圈固定住。
“临时冰敷,效果有限,”他说,“但能让肿胀稍微控制一下。至少别让它继续恶化。”
沈砚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团湿棉布。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虽然微弱,但确实让那股闷烫感缓解了一点。他靠在管线支架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去了多久?”杜山海问。
“从下去到现在,两个小时左右。”
“两个小时。”杜山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责备,但沈砚能听出那种“你一个人在下边待了两个小时”的意思。
“找到了。”沈砚睁开眼,从内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杜山海,“侯垣的遗信。他死了,死在废弃机舱里。信是他死前写的。”
杜山海接过信的动作很稳。他没有急着看,先把信纸展开,用手电照着,从头读到尾。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清楚,然后翻到背面确认没有其他内容,才把信纸折好,还给沈砚。
“老K有系统底层写入权限,”杜山海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每月登船一次,有自己的通道。上个月还在船上。”
“嗯。”
“执行者不是同谋。他以为自己在执行正常流程。”
“嗯。”
“证据在三甲货舱第七排货架第三个托盘下方的检修口。”
“嗯。”
杜山海沉默了几秒钟。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对面的墙,手电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光柱朝上,把两人的脸照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你信这封信?”他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地面上那团光晕,想了几秒钟。“信的内容和侯垣笔记里的信息对得上。笔记里写的是序列被篡改的细节,信里写的是谁篡改的。两套信息互相印证,逻辑链条是完整的。如果这封信是假的,那造假的人必须同时知道笔记里的内容,还得知道侯垣的笔迹、知道废弃机舱的位置、知道暗格的位置,知道这么多信息的人,不需要造假,他直接就是老K本人。”
杜山海点了点头。“那你信多少?”
“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留给证据。”
杜山海没有追问那百分之十是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入口旁边的通道口,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走回来,蹲下。“三甲货舱在船体前部,从我们现在的位置过去,要走两层甲板。一层是公共走廊,一层是维修通道。”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最快的路线是从这里上到二甲,穿过厨房后门,进入货物电梯井,电梯已经停了,但井道里的维修梯还能用。从维修梯下到三甲,货舱的入口在电梯井东侧十五米。”
“厨房后门有没有人?”
“白天有,现在是凌晨,厨房的人应该在休息区。”杜山海抬头看了他一眼,“但这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三甲货舱的入口有门禁。不是普通的卡锁,是系统控制的电子锁。需要权限卡。”
沈砚没有接话。他伸手摸了摸膝盖上的湿棉布,凉意已经散了大半,棉布被体温捂热了。“侯垣的胸牌。”他说。
杜山海愣了一下。
“侯垣的胸牌还在值班室,”沈砚说,“他走之前把胸牌留在抽屉里了。那张胸牌应该还有权限,他是高级维护工程师,能进大部分维修区域。三甲货舱的检修口属于维护区域,系统应该不会撤销他的权限,除非有人手动注销。”
“但侯垣已经死了。”
“系统不知道他死了。系统只知道他的胸牌没被注销。”沈砚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刚一承力,膝盖里传来一阵钝痛,他咬住牙,把重心移到左腿上,“我们需要那张胸牌。”
杜山海站起来,看着他。“你现在这个状态,走不到三甲货舱。”
“我知道。”
“就算拿到胸牌,从值班室到三甲货舱,至少要穿过三条走廊。现在是凌晨,但船上不是没有人巡逻。”
“我知道。”
杜山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去拿胸牌。你在这里等着。”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杜山海说,“但你能走到值班室吗?能走到,但你走回来的时候膝盖就废了。到时候就算拿到证据,你也跑不了。”
沈砚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靠在墙上,右腿伸直,膝盖上的湿棉布已经滑下来了一半。“你一个人去值班室?”
“值班室现在没人。凌晨三点,值班的人应该在休息区打盹。”杜山海把手电关了,塞进口袋,“我从维修通道走,绕过公共走廊,十五分钟来回。”
“如果遇到人呢?”
“我是安全主管。”杜山海看着他,语气很平淡,“凌晨三点在船上巡逻是我的本职工作。就算有人看到我,也只会觉得我在查岗。”
沈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值班室的钥匙,递给杜山海。“抽屉左边那个夹层里,侯垣的胸牌。”
杜山海接过钥匙,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到入口处,侧身挤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了。
沈砚一个人坐在夹层入口旁边的地上,背靠着管线支架,右腿伸直,膝盖上搭着那块已经温了的湿棉布。头顶的灯管还是灭的,只有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膝盖,杜山海说得对,他现在这个状态走不了多远。就算拿到胸牌,从值班室到三甲货舱这段路对他来说也是一次赌博,赌膝盖能撑到取证完成,赌取证完成之后他还有力气跑。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老K上个月还在船上。老K有自己的通道。老K可能现在就在这艘船上的某个地方。他不能等。
沈砚伸手摸了摸内袋里的信,纸还带着体温。他想起侯垣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别信老K说的任何话。”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条路线过了一遍。值班室在二甲后部,三甲货舱在船体前部,中间隔着两条走廊、一个厨房后门、一个电梯井。如果一切顺利,从拿到胸牌到进入货舱,需要二十分钟。如果一切不顺利,他没有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