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的配重区,灯比白天暗一半,仪表盘的绿灯在墙面上拉出一排竖直的影子。沈砚提前十分钟到岗,值班日志翻到全新一页,笔压在纸面上,没急着落任何数字。
暗袋里三样东西的位置先过一遍:撕页贴袋底,丙-712便条折两折挨着它,细针别在袋口缝线里,针尖朝下。三样都在。他把暗袋拍平,坐下来等二十一点。
闸口那边亮起一点火光。杜山海靠在闸柱上点烟,烟火明灭两下,节奏稳得像掐着表。他没有过来,沈砚也没有迎出去。两个人隔着整条装货区的阴影,等同一个报时。
二十一点整,广播响了。
报时先报段位,再逐拍报点数。沈砚的笔尖跟着耳朵走,一点,二点,三点,四点,五点,六点。第七拍,广播在那个位置顿住。半拍的静默,空着。三天了,同一个位置,半拍不差。笔尖在第七格上方悬了一瞬,收回来,这一格里什么都没写。
前六拍的数,和撕页上记的那串逐位对得上。主账本缺掉的那一段,原来流在报时里。第七拍留白的位置,正好是撕页上被撕断的那一行末尾。
配重区深处,极轻的一声咔哒,像锁舌弹进卡槽,又回位。那个方向的墙后面,就是空窗的位置。锁舌,空槽,一个等着被人接住的物理的位。今天也没人接。
闸口的烟火本该在第七拍落地前按熄,那一按没有响。空掉的半拍里,闸口的火光灭了一瞬,又亮起来。他也在数。沈砚把这点记进心里,笔落在第六格末尾,第七格留白,从头到尾没填一个数字。
杜山海从闸口过来,隔着窗口站定。沈砚把记录纸从窗台台板的缝隙里推出去,压着纸角,没有先松手。杜山海也没催,接住纸,在窗外抖了抖,捋直。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然后杜山海把纸对折,塞进胸袋,转身往闸口走。他走了七八步,在装货区边缘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又迈开步子。沈砚在窗口坐回去,对着那个背影提高一点声音:“闸口看得清配重区吗。”
声音撞在铁皮舱壁上折返的间隙里,杜山海的声音才从装货区那头传回来:“够用。”
沈砚关窗。闸口柱边的火光重新亮起来,杜山海把纸掏出来,就着那点亮又看了一次。路灯透过纸背,第七格那一栏的空白清清楚楚。沈砚隔着整条装货区,把声音压低,不给风送过去:“你数了。”
杜山海没有应声。他把纸收进胸袋,烟头在闸柱上按熄,按得比平时多用了半拍力气。
沈砚把值班室的布防压好,临锁门,从门框缝里夹了一根自己的头发,别在锁舌和门框之间,不细看发现不了。做完这些才往丙-711去。
这半段走廊的顶灯坏了几天,一直没人换。沈砚贴着墙根走,在消防箱的阴影里停住。丙-711的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戴薄线手套,指节粗,动作却细。它压住门内封皮的布边,指腹贴着棉线挑几下,把断口处的线头卷起来藏进袖口。清线的手法,压布边,挑断口,卷线头,三下,利索。门缝窄得只够两个指节伸进去,手做完,在门框下沿撑了一下,收回去,门合上。
脚步声朝东段检修区走。第一步落得很稳,第二步才把节奏放出来,刚才在门缝前头那一下,他忍住了。沈砚没有追。
一直等那脚步走远,沈砚才从阴影里出来,蹲到门阶前。灰层里的压痕是新的:埋线位置外圈有一处指腹撑印,更深一层的灰里压着一个蹲痕。他伸出自己的脚比了比,41码。油桶底下那个脚印的码数。有人蹲在这门口过,比取线那人更早。两重压痕叠着。
棉线断口干净,清线的人把可见的线头都收走了,但灰层不买账,压痕把来过的次数记得清清楚楚。沈砚直起身,迈出去的那半步收回来,贴着墙根退到走廊弯角,没踩进现场。
弯角处他停了停。东段检修区的阴影里,那个背影已经融进去,只看得出一个肩高、一个摆臂的幅度,快而匀。清惯线的人走路不留多余动作。他记下这个背影,转身回值班室。
值班室门缝里,那根头发的位置偏了两毫米,断口新鲜。有人进去过。
沈砚推门的动作没有变重。台灯拧到最亮,斜着照向桌面,新翻的日志页上,第七格上方的空白处多出一道尖细的压痕。没墨,细针压的,在灯影里显出一个“七”。收笔带钩,往里收。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暗袋里的三样东西掏出来,在灯下一字排开。领用单第二签名,旁边序号栏补填的“7”,尾巴往里钩一笔;丙-712便条边角,压着一个小小的“七”,起笔角度和签名里那个如出一辙;日志撕页上第七拍那行的记录字,收笔同样往里钩。
台灯的光斜着切过三样纸面。他指尖顺着那个钩的方向划了一下,又落到日志新压痕上。三种纸面,一道压痕,同一只手。
候选的名单在他心里收窄成一个。柯息的字他见过,起笔没有这么斜。这个人他不念出来,暂时不念。
他把三样纸收回暗袋。日志上那道压痕留在原处,没有擦。这是对方留下的回执,擦了,对方就会知道有人读到了它。
后半夜,沈砚出去巡线。丙-711的门阶上多了一截踩扁的烟蒂,还带潮。烟灰落在靠墙的位置,站过的,不是路过的。牌子和杜山海闸口常抽的那种一样。
他没动那截烟蒂,看了两秒,继续走完巡线路线,绕回值班室。从值班室的窗望出去,闸口的火光已经重新亮起来,杜山海回来了,像这一整夜从没离开过岗位。
他回来只字未提。沈砚把这一幕和门阶上的烟灰叠在一起,和那三样东西放在同一处。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沈砚翻开日志,在第七格下方,用钢笔尾部的圆头压了一道弧线,不落墨,只压在他自己认得出来的深度。那是某个姓氏起笔的弧度。
系统不会一直空着那一格。锁舌弹过一回,没人接,空槽就会被报出来。下一次报时,空掉的不会只是第七拍,会有一个名字落到那个位置上。名字先到,还是报时先到,他要再听一轮才能确认。
他把日志合上,指腹隔着封皮按了按。下一次报时之前,够他补完那个名字的开头,也够杜山海再去看一趟丙-711的门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