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重区的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贴着鼻梁往上走。沈砚蹲在37号板前方的横梁关节处,把七格表摊在膝盖上,指腹压住左下角那枚箭头。
箭头指向东侧检修门。他先把记忆里上上轮灯光的角度提出来,那束光贴着丙-711一侧的排风管走,落在槽口正中偏左两指宽的位置,对应表上第三格。再把杜山海口头给过的报时差叠进去,两个数之间空出的余量,正好是一口窗挪动的距离。
他抬头数横梁。第七根梁的腹板面上有一道锈线,光该从锈线下缘偏出。他闭眼,把整条光路在脑子里拉直,再睁眼,那口窗的口径没变,朝向偏了约一度。
一度。单看谁都会当成画歪的线。可他能把整条路拉直,就知道事情没那么便宜。
铅笔在七格表背面画了个小叉,表按在横梁关节平面上,表角对准锈线,基准线钉在这里。他直起腰,蹲久了的膝盖发酸,血一下没上来。手电别回腰后的时候,他听见远处有人正从值班室那边过来,脚步声按着报时前惯有的步点走,不急不慢。
报时还有空档,他先回了一趟值班室。
日志摊在桌上,还是昨晚翻到的那一页。页边扫得极干净,纸纤维顺着一侧压平,是对方收尾的手势。他蹲下去,手电贴着纸面打侧光,没有新字,没有墨点,干净得像刚铺的灰。干净本身就是信号,对方扫完雷之后回来复检过,确保没留下任何可辨的笔迹。
但最后一页的上缘,有一道潮痕。指腹大小,没干透,边缘一圈微微发白的盐渍。他估了估干透的速度,留下不到二十分钟。人刚走。
他直起身,看一眼墙角的钟。离报时还有一截。他把日志封皮合上,摆回原来的角度。这个人报时前夕还在值班室附近转,补活没做完,他不会走远。
广播在二十点整响第一声。金属敲击似的报点,短一声,长一声,隔着配重区的空腔传过来。沈砚站回横梁关节平面,脚尖顶着基准线的边沿,面朝东侧槽口。
前六拍走得很稳。广播报一个名字,槽口亮一下,光落进槽里,敛去。他数着心跳,每拍间隔四次心跳,和七格表上印的间距严丝合缝。
第七拍前的二十息,风从板缝里灌过来,吹得七格表一角微微翘起,他伸手压住。槽口那边没有动静。头顶横梁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杜山海换了个蹲位,铁锈在他鞋底下碾碎。值班室方向隔着两面墙,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
可他知道那本日志正摊在桌上。页边那片空白,正等着被一只手按下去。
三个人都在数这一拍。他数心跳,杜山海数槽口亮不亮,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的人,数这一拍有没有人接住。
第七拍来了。
广播报出一个名字,尾音没落,槽口那边的光先到了。光束在槽沿上停住,半拍悬空,像要落又没落。然后整束光从旁侧折出去。
沈砚盯着那道折光,它贴着板缝走,先折向左边,通往37号板的方向。他认出这个拐法。上一轮杜山海在储煤通道里给他比划过这个小角度,手指一比就过去了。上轮他把角度记下来,这轮他要顺着角度走完。
他不留在正面。留在正面,只能告诉他漏接还在不在,看完整场,答案和上次一模一样。要拿到新的东西,得追上去。
他弯腰,把七格表按实在横梁关节平面上,表角压住锈线对齐的位置。基准线留在原地,替他把这一拍的位置钉住。
然后他侧身,往37号板方向迈出去。
杜山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别踩那块板。”
四个字,清清楚楚。解释没跟上来,后面的话像被风吞了。沈砚脚下一顿,往右收了半步。
追光时他用了叠层视觉。挤进第一道板缝前闭眼再睁开,视线压过临界,黑暗里拖出一条极淡的尾迹。尾迹贴着37号板下缘滑过去,在第二道板缝的卷边折了一下,角度很刁,像有什么东西特意磨过那道边。第二折落到水汽管背面的阴影里,第三折贴着阀箱底面滑进去,敛住,不亮。三折,从槽口折出,经两道板缝,落定阀箱底面,全过程不到二拍。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径念了一遍,念完眼前开始发花,像蒙了水雾,边缘泛灰。该停用了,他告诉自己,但最后那一眼不看断,前面全是白费。
“别踩那块板”这句话这时才在脑子里落稳。他往右让,右前方那块盖板和周围一个颜色,踩上去,盖板边缘一沉。脚踝蹩了一下,整个人跪进板缝,膝盖磕在铁沿上,手电脱手滚出去。
光柱贴着阀箱底面转了一道,扫过三道平行的新刮痕。刮痕很浅,边缘有细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拖过,金属面上留了一层薄薄的温度迹。
他顾不上膝盖,捡回手电,跪趴在地上,让光柱一条一条过那三道痕迹。光折到底,落的位置就是这里。
杜山海从横梁上下来,站到37号板边上时,手里的烟还没点。他看了眼沈砚的膝盖,没看阀箱。
“看清了?”
“三折,落定阀箱底面。”
“槽口呢?”
“空着。悬停了半拍,然后折走。”
杜山海没再问。他蹲下来,手指在七格表压出的那道边沿摸了摸:“你表角对准的是锈线?”
“那张表我按在原位,表角对准第七根梁的锈线。”
“锈线往下三寸,才是新窗下沿。你按的位置偏了。”
沈砚没话接。杜山海看过的不是表,是光。他盯了一整晚的,从来都是光本身。
“旧窗和新窗在同一段开放。”杜山海拨了拨烟盒,“新窗提前半拍,把光引向旁侧。你那表上的箭头是旧窗的数据,新窗一开,读数偏了一度。偏的方向,就是37号板这边。”
“谁改的窗?”
“这得问改窗的人。”
他把烟塞回烟盒。沈砚掏出折好的纸,是他心里复刻的那份序列,指甲在第七格位置压了个缺角,递过去:“第七拍,悬停半拍,折向板缝,方向东偏南,角度三十五。缺格标记给你,下次报时自己验。”
杜山海接了纸,没看方向,先看那个缺角。“追的时候,槽口有没有人接?”
“没有。”
“第八拍再空,那就不叫漏接。”杜山海把纸折起来,“那边换人了。”
沈砚回值班室时,离第一次广播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日志放在桌上,封皮的角度还摆在他离开时那个位置。他翻开最后一页,指腹先摸到一处不平。
缩手,打手电。
页边那片扫净的空白里,多了一个记号。没有墨,指腹压出的弧线缺口,弯向本子外面,像半道括号硬生生砍了一截。缺口旁三个按压凹痕,深浅不一,最深的那个正好在他昨晚写第七格的位置往右挪了一格。
匿名者不补笔了。补笔留笔迹,笔迹会被比对。于是换成没有墨水的活。缺口压出来的,既没法从字根查人,也没法从笔锋查人。
他盯着那道弧线看了一阵。这个记号是计数,是坐标,还是下一位的名字,他暂时看不出。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想告诉他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放个记号在这里,等他来接。
合上日志,指腹隔着封皮按了按。他又想起阀箱底面那三道刮痕的位置。那片地面他记过账,油桶底的蹲痕就在同一区,鞋码四十一。光的落点天然落在蹲痕区域跟前。
漏接的物理终点,和那双一直没找到主人的鞋印,第一次落进同一块地面范围。
他吹掉手电上的灰。明早得找机会量一量37号板前方那道踩踏痕,和油桶底的蹲痕,码数对不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