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时前四十分钟，沈砚把值班室的门虚掩回原来的角度，退到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门轴侧有一小块三角暗影，值班室的木门正好开一掌宽，门缝里能看清桌面右上角的日志，翻到第七格，摊了四十多分钟，纸页被日光灯烤得微微发卷。
第七格纸背的凹点是他昨晚用钥匙尖压的。力道试了三回，隔着两页纸，纸面看不出凸起，只有指腹顺着活页脊滑过去，才碰得见那粒米大的坑。压重了纸会透光，压浅了戴手套摸不出来。最后一回收手时他侧过纸页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坑的直径和深浅都留在了脑子里，像记一道要背的数。
此刻他把那粒坑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轮机舱的低鸣从脚底铁板传上来，隔一阵换一个频率，像船在啃自己的骨头。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把门缝里的影子拉长又缩回去。他数着灯管的闪次，闪到第七下的时候，广播响了。
短促的电流音，报出一个数字，落了一个字。那个字落在半拍之后，值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只推开一个身位的宽度，停在半途。
一只手的影子先进来，悬在门框内侧顿了两秒，才跟着半截袖口跨过门槛。薄手套，指节匀称，掌根比普通人宽出半指。沈砚把这条记在心里，没有动。从杂物间到值班室门口七步路，门只开了半扇，墙后没有第二条通路。扑得住这只手，扑不住整条链子。他现在冲出去，抓到的只是有人在补笔，上游换锁的供应线隔天就会收紧。他压住呼吸，看着那人走到桌边，坐下，动作极轻，椅子腿和地面之间几乎没蹭出声音。
那人先倾身，把指尖搁在日志封皮上，压了两秒，像在听什么。值班室静了三个呼吸。而后他开始翻页，翻到第七格，指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立刻落笔。沈砚看见那根食指的指腹顺着活页脊从下往上滑了一下，滑到凹点的位置，停了。
那指腹按在那粒坑上，纹丝不动地压了约莫两个呼吸的长度。不收手，不翻面，也不换页。
沈砚的心跳堵在喉咙底下。他盯着那只手，把呼吸放平。凹点是昨晚新压的，上一轮补笔的人不可能见过，头一回摸到坑的人会以为纸皱，摸到坑还停住不动的，是知道这里有东西的人。他确认了，又没完全确认。对方也确认了他。
那人收回手，从衣袋里摸出笔，重新落笔。速度比上次慢。笔尖先落在第七格右侧，落纸时带出一个明显的顿点，像是先把运笔的方向摆定了才敢下笔。写完的墨色比上一轮深两度，收笔带出的钩压平了，横画的起势也换了方向。字还是那个字，骨相换了套架子。
沈砚在心里一句一句记。掌根宽出半指，坐下时肩线压在窗台第二道漆线上，能推个大概身形。惯用右手，但今晚这一笔刻意别着腕子，说明他知道上一轮的笔迹被留了样。他的灯在暗处，对方的笔在亮处，这一局他只能先接招。
那人写完，笔帽旋回原位的声音隔着三米传过来。他没急着走。沈砚从门缝里看见那只手把整份日志往前翻了一页，指尖横着抹过纸背，从上到下扫了整条页边。没有停，也没有重按，像随手拂灰。
沈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撕、不换、不抹平，只把整条页边从头到尾扫一遍。这人知道第七格纸背不只一处东西，他把位置都记下了，一件都没碰。排雷的人把雷一一踩过去，不捡，只记路。他花这么大力气不是为了掩饰痕迹，是为了让对面的人知道：东西我看见了，你也不必再放新的。
这个念头落定的时候，沈砚的手已经在裤兜里攥成了拳。他知道自己不会扑出去。对方没回头，但也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这个人今晚走进值班室的前提就是扛住了这点。
那人起身时带到了椅子，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今晚第一声钝响。他自己顿了一下，然后没有回头，走出门去。门被带得比来时紧了一指，值班室重新只剩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沈砚又等了三十息才出来。他推开值班室的门，径直走到桌边，把日志第七格对着灯，先看正面。墨色深两度，写法换过。他把纸翻到背面，凑到光下看了很久。那粒坑还在，坑沿却被一道新压痕盖住了，横着抹过整条页边，把其余几个凹点的位置一并碾进了纸纹。旧机关废了，这个观察点没了。
他合上日志，指尖隔着封皮按了按，退了出去。这扇窗不能再用第三次。他需要新饵，而那个人已经开始扫雷。
闸口的灯是另一盏。杜山海站在配重区东侧的铁梯中段，从护栏的缝隙望下去，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和一张折出七格的纸。前六格都划了短道，第七格还空着。
第六拍落定的时候，他换了只手撑护栏，把纸翻到第七格那一栏。上一晚，第六拍过后约莫半拍，第七拍从空槽方向弹回一道光，他数过位置，数过亮起的时长。这一晚前六拍全对，光线、位置、快慢都对。第七拍该亮的那一口，槽口没亮。
隔了三次心跳，光从旁侧折出来了，从东墙第三个开口那侧斜着拐过来，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改了道。
杜山海低头，在第七格里划一道短道，又在那道短道顶端加了一个小角。亮是亮了，位置不在常数里。他把纸对折，塞进贴身的衣袋，没有当场去找任何人问。数据到了他手里，他习惯自己先抱一晚。
沈砚在锅炉房背面的储煤通道里见他的时候，油味呛人，两人各占一段铁管坐着。杜山海隔着三步抛过来一句话：“第七拍，亮是亮了，位置不对。”
沈砚接住这句，没急着答。他看见杜山海把铅笔尖搁在烟盒上划拉，画的什么看不清。“你上回说，第七拍是从空槽弹的光。”
“嗯。”
“这一晚呢？”
杜山海没抬头，笔尖在烟盒上顿了一下：“槽里还有人，但没人接住这拍。光从旁侧拐过去的，像是有人特意侧开了，又像是别的什么在窗里。”
沈砚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一点东西。杜山海盯的分明不是数字，是那个空位里有没有人站着。他要的是空位变化，点数反而排在后面。这个人天天坐在闸口上，不是数数，是在看谁进过窗、谁没进。
“你那边呢？”杜山海问。
沈砚想了想：“钩子咬了第二口。对方把饵从钩上摘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笔迹改了，站的位置也换了。他知道我在看，下回不会再给我这么干净的档口。”
杜山海没接话。他把烟盒上画的东西撕下来，递过来。沈砚接住扫了一眼，是张七格表，第七格里画着一个拐角的箭头，旁边标了个很小的数字，比他刚才自己估的读数多出两度。
“这个数不在常数里，”杜山海说，“你先拿着。”
“你为什么盯这块？”
杜山海把铅笔插回衣袋，站起来，铁管在屁股底下晃了一下：“下回报时再说。”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砚补了一句，“你说得对，他不会再给你干净档口。我这边那口窗，今晚也换了个方向。”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转角，没追。他把那张七格表叠好，塞进暗袋，和之前的誊名纸、撕页压在一起。
他站在原地，把今晚的账翻了一遍。凹点被摸到，笔法被换过，页边被扫干净，值班室这个窗他不能再用了。但那人也留下了一样东西，他知道有人在追，还是把日志补完了。补全这件事压过了他自己的风险。这是一条比任何笔迹都硬的规则。
还有那个拐弯。第七拍，槽里明明有人，却没人接住。上一晚是窗里有人，人接住；空窗夜是窗里没人。今晚是第三种。广播报的是名，日志记的是应名，上一晚字应上了，光也接上了，这一晚字补上了，第七拍却拐去了旁侧。规则边界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面藏着什么，他还没看见。
他伸手进暗袋，指腹顺着那张七格表上的拐角箭头停了一瞬。这个数不在常数里，那口窗也换了方向。下回报时，他得站在新窗的正面，把漏掉的那一拍接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