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西走廊的浮灰在五点前后泛着一层青白色，沈砚蹲在转角处，把微型手电贴着地面放平，一束光从灰层上方斜切过去。
清柜者的脚印从B-17方向过来，到这个转角前收住。前掌受力比后跟深，落点干净，边缘没塌，那人穿过这条走廊时提着步子在走，一步都没滑蹭过。沈砚用指节量了两脚前缘的间距，比他自己迈一步的步幅短了一寸半。又用手电筒在脚印旁边卡了一下长度，单脚约一拃零两指，照这个比例，身高落在一米七二上下。
他往西走出六步，前掌又压深了一下。那不是加速，是停下来回头看的动作，前缘的灰被脚尖碾出一道月牙。再往前三米，转角处灰塑层的边缘缺了一个角，鞋尖侧着蹭掉了那一小块，断面干净，没有拖拽的毛边。侧身过弯，重心偏左，像腾出右手护着什么。
沈砚蹲在那里，朝他侧身的方向看过去。脚印到转角为止，后面那段地面上的灰被扫帚拢过，从中间往两边堆，只扫了这一小段。扫的人想抹掉脚印，抹得不太专业，中间还留了一道扫帚齿印。
他起身，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有顺着那段路追过去，脚印扫过了，追也只能追到那扇门。侧写够了：惯用右手，身高一米七二上下，步幅略短，出货后不回头，一路往西，终点落在西侧设备甲板段。
清柜者这条线补上了身高和步子，还缺一张脸。沈砚转身往工具间走，路过B-17柜时没有停，只是侧眼扫了一下柜底。那个弧形凹点还在原位，他还没为它下结论，今晚就回来收这一笔。
工具间的门虚掩着。沈砚把手电用布蒙了，只留一道缝，第三工作台在他左手边。柳桉木垫板还在原处，他把它翻过来，一角底下的旧压痕露出来，比垫板轮廓小半圈，说明这块板很长一段时间都贴着台面，最近被人抬起过，放回去时偏了两个毫米，新旧痕迹对不齐。
他把视线移到垫板侧面，一道细短的铜丝卡在木纹里，勾丝方向朝上，像有什么东西从孔里垂直拔出来时带起来的。翻回正面，指尖摸到针孔外缘的毛刺。这个孔比普通定位孔粗一圈，内壁上一道浅划痕，顺光才看得见。
沈砚从工具袋里取出卡尺，贴着针孔外缘卡了三次，三次读数一致。他记在本子上，没写数值，只画了一个圈，旁边点了一个点。
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硬纸片，是昨晚在B-17柜底拓印的凹点。纸片上的弧形墨迹反过来扣在针孔上方，弧线贴着孔缘慢慢转动，在一个角度上完全咬合。两边各差出一根头发丝的量，纸片受潮收缩的量级，差不出形。
同径。
沈砚把纸片拿开，没有马上抬头。B-17柜底的凹点是弧形，垫板针孔外径也是这个弧，两条线索咬合在同一根杆状物的直径上。铁片在柜底压出过长方形的印，撕页背面留下过同样的印，凹点又叠印在旁边。铁片、撕页、圆杆，三层叠压，是同一个人的藏法。
但还有一个层次没有定。凹陷是被硬面夹压出来的，还是磕碰出来的？拓印只能取形，取不出受力方式。这一层决定了他下一步该往哪里找那根杆。
沈砚收起卡尺，空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摸出旧表看了一眼，五点还差一刻。这个时间，走廊里没有人，工具间里也没有人。他确实有另一个办法能看穿受力层，只是要用到叠层视觉。
他不喜欢用，但这一处判断绕不开。沈砚闭上眼，把呼吸放平，再睁开右眼。
视野里的凹点开始分层。最底一层是铁柜的金属底面，颗粒粗重均匀；第二层是灰尘的沉积，细密如绒；第三层浮在两层缝隙之间，一道浅得几乎要消失的弧线，沿弧线内侧的金属颗粒被压向同一个方向，整齐挤密，边缘利落得像被什么切过。
硬面夹压。颗粒的走向不会骗人。一根圆杆物件以边缘为支点压在这里，压力均匀，没有二次滑移，压了不短的时间。弧线一侧稍缓，是斜压留下的弓形。沈砚逆着受力方向推了一遍，杆件当时的倾斜角度大约二十五度，一头压在这里，另一头搭在什么东西上，才压得出这样的斜度。
他合上眼，把叠层视觉关掉。变化来得很快，右眼视野右下角缺了一块，像被手指按住的盲点，世界在那里少了一角。他靠工作台站了一会儿，等暗斑慢慢移走，又用左眼对着一张白纸试了试，字先是糊的，隔了两秒才聚回焦点。
他摸出本子，在今天的记录最下方补了一行，日期旁画了一个小圈，用了一次，欠着身体的账。合上本子的动作比平时慢，这笔账他心里有数，短时间内不能再开第二次。
圆杆这个词，今晚钉死了。一根直径等于垫板针孔外径的圆杆，曾经压在B-17柜底，压出那道斜深的凹痕。铁片和撕页在它底下叠放，圆杆是压在最上面的第三层。它现在不在了，被拿走了，还在这条船上。
沈砚把本子收进兜里，从工具间出来，沿检修通道往南，去7号固定夹。
他没靠太近，在对面一根立柱后面停住。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夹口边缘与背景里一道竖焊缝的相对位置清晰可读。八度上下，跟昨晚离开时一样，没有再被动过。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换了两个位置试视线，最后找到一个角度：右脚踩住地砖第三道缝，鞋尖贴住缝线，重心放低，视线恰好从夹口边缘擦过，与那道竖焊缝重合成一条线。只要夹口被拧动哪怕一度，这条重合线就会断开。他记牢这个站位，退开，没有碰任何东西，立柱周围的灰面保持原样。
现在观察位就位，他不用靠近夹口，上午以巡检的姿态经过这段走道，停一秒，就能读出八度有没有被改过。
而八度那个角，沈砚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从15.2度拧回任何位置都容易，要停在整度上，得盯着刻度拧。对方拧完就走了，停出一个既没有回到垂直位、也没有回到关鸿预设饵位的中间值。逃的人想把痕迹归零，这个人留了半道复位。
这半道复位是写给谁的，他暂时分不出来。关鸿的复检习惯固定在上行第一班之前，今天上午也会来。等关鸿看到八度，他就能从反应里读出这半道复位落在了谁的棋盘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夹口，转身往西侧设备房走。
设备房的门在走廊尽头右侧。挂锁换了，原来那把锁锁体侧面有道被钥匙刮出的长痕，沈砚认得，现在它不在门上了。新锁锁梁浮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油脂，钥匙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属反光，是钥匙头反复试探时留下的。夜里有人开过这扇门，第二次才对准，对准之后动作很稳，门开合没有磕碰。
门缝下半段的落灰缺了一小条，露出金属底色的宽度比一张名片薄，边缘一层新落的细灰，颜色浅，最近几个小时才落上去。沈砚把时间排了一遍，清柜者取走铁片之后，去向到这里接上了。西走廊的脚印止步于转角，设备甲板段近期被开合过的门只有这一扇，两条线索最后都指到这里。
他抬起手，指尖离锁梁还有一寸，停住。推门会破坏门缝的灰，碰锁会留下新的油脂印，那人的网就会知道有第二个人读到了这扇门。需要的证据已经够了，还差的那部分不在门的这一侧。
沈砚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门缝里没有透出异常的光影，他把门的位置、锁的型号、门缝灰的形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天光从舷窗外透进来时，沈砚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他摊开本子，把今晚收进来的几条线排开。
凹点，一根圆杆物件的边缘压成，硬面夹压，直径与工具间垫板针孔外径同一。铁片、撕页、圆杆，三层叠压，是段鹤常年在柜区留下的那套夹层藏法。铁片还在墙根检修口，没碰；撕页已经归档；圆杆被拿走了，圆杆本体还在这条船上。
清柜者，身高约一米七二，步幅略短，侧身过弯，护着怀里的东西，撤到设备甲板段。
7号固定夹，八度，半道复位。关鸿上午会到。
主账本那条线的物证，清柜者这条线的人，各自收住的一角都压在同一根还没找到的杆上。他没把这句写进本子，证据还不够，写进去会骗到自己。
他在空白处画了一根圆杆的截面，又想起垫板内壁上那道浅划痕，倾斜方向与凹点弓形的压力角一致。那根杆曾经以同一个角度反复插进同一个孔，插了很多次才留得下那样的痕。它在这条船上应该有个固定的位置，一只恰好嵌得进它的孔。
窗外光又亮了一分。沈砚在“圆杆”下面划了一道线，笔尖停了一下，落笔写：段鹤留下的第三层，藏在孔里。
他合上本子。门外走廊传来第一班交接的脚步声，船在他脚底下轻轻晃着。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