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挡板空夹层留下的物证在桌面上摊开。
他先从垫纸夹层里取出那几根纸纤维，挡板内衬上撕裂时带下的边角，极短，卷曲着，颜色与主账本纸页几乎一致。和纤维放在一起的是昨天拓好的灰账封底三道刮痕的铅笔拓片，以及他自己画的挡板内侧划痕示意图。三样东西并排压在工作灯下，纸角都用镇纸压平，不让翘边遮住任何一道沟槽。
他没有开大灯。工作灯压到最低档，光柱几乎贴着桌面扫过去，把两道痕迹的阴影拉得很长。
第一项比对，是工具。
沈砚先用放大镜看挡板内侧那条新划痕。槽口极细，比他手头最细的针还细一圈，槽壁平整，没有翻起的毛刺。划痕收尾处是一个锐角，因为力道在最后那一瞬突然加重，针尖几乎嵌进铁皮里，带出一小簇极亮的金属屑。那簇屑他昨天就收进了垫纸夹层，此刻不在桌上。
他又把灰账拓片移过来。三道刮痕的槽口宽得多，深浅不一，边缘卷起毛边，最深处几乎划穿纸面，浅处只破了一层胶膜。工具是有刃的、有宽度的硬物。刀刃划过纸面时有过一次偏转，所以每道痕深浅交替，像人写字时抖了一下笔。
刀与针。
沈砚在脑海里把这两个词并排，又确认了一遍，才落笔写：
“工具不同。槽宽差约三倍。毛刺形态不同。非同一只手所为。”
笔尖在这里顿了一下。他没有画句号，而是另起一行：
“方向夹角与收尾惯性同构。”
他放平放大镜，把灰账拓片转了个角度，让光从同一个侧向扫过去。灰账三道刮痕的走向，与挡板新划痕的走向，几乎平行。他用桌面基准线为轴，量了偏角：灰账刮痕约十一度，挡板划痕约十二度，误差小到可以忽略。又看收尾。灰账刮痕的末尾都向左下方拖带一笔，像是写字的人最后一捺习惯性顿笔。挡板划痕的收尾同样向左下方压了一下，比灰账更重、更短，但方向一致。
这两条，他写进了垫纸背面，写得很慢，力求字迹与平时一致，不露出多余的力度。
工具不同。手不同。角度与收尾指向同一套方向标记。
，先到者不是关鸿。但先到者的标记习惯，灰账上早就留着。
写完，他把纸折好压回垫纸夹层，起身去拿规程簿。
规程簿第九页第四条写着：“交叉核验。检修道事故比对涉及相邻班次交接记录时，可调阅排班册及当值补位记录。”
沈砚记得这一条，但为了拿准程序，他还是翻开第九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夹在腋下，去了调度间。
第三段检修道的排班册在调度间铁皮柜第三格。他拉开柜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涩响。他停了一下，听到走廊里没有脚步声跟上来，才把排班册抽出来。
排班册是旧式线装，纸页卷了边，页角都有长期翻动的磨损。他翻到三检乙班那一页。
三检乙班是柯息目击过的班次。柯息的敲击信号他记得很清楚：两下，间隔半拍，那是“有人提早离岗”的意思。目击时间在一个时间窗口内，而那段时间内经过第三段检修道入口的人，只有班次排定者。
他慢慢看。
排班册的印刷体名字排得密，班次、岗位、交接时间用蓝黑墨水印在灰绿色的格线里。三检乙班共七人，六人在岗，一人标了“病假”。病假栏后手写着一行字：“下午三时提前离岗。”
时间与柯息目击的班次吻合。
沈砚没有立刻下结论。他先翻回排班册前面几页，找那个折角。昨天他在名册另半页上见过一个向左倾斜的短竖，极细，像是谁用笔尖随手点的。他当时没有声张，只记了位置。这一回，他又翻到那一页，把折角摊平，用指甲沿折痕轻轻刮了一下。
符号还在。他继续翻到更早两页的同一位置，看到同样的短竖。两次，同款，同一只手画的。
他把排班册合上，又翻开，这一次直接翻到补位记录页。补位记录写在排班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手写，字迹潦草。三检乙班那一格里写着：“程渡，补位，十六时至二十二时。”
程渡。名字旁，第三次出现同款短竖。就在折角处，正对着这个名字。
沈砚没有碰那根短竖。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目光在“病假”与“补位”两栏之间来回落了两遍。然后他把排班册合上，放回铁皮柜第三格，柜门合上，只留一条缝。
他正要转身，门口传来两下叩击，间隔半拍。
他没有回头。那是柯息。
柯息的当值位置在调度间正对门，从那里能看到他刚才从铁皮柜取出排班册的动作。她敲那两下，是在确认：那个班次有人提早离岗。沈砚把规程簿翻开，摊在台面上，说：“规程簿第九页第四条，交叉核验，调排班记录。”这句话既是回应，也是说给可能存在的耳朵听的。
如果关鸿在哪一处听见，这句话能把他挡在门外交代半拍。但这次关鸿没有等待，他直接走了进来。
“校验环境变量。”关鸿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工作帽夹在腋下，“湿度读数跳了一轮，过来看你数对不对。”
沈砚没有立刻答话。他闻到关鸿身上有一丝铁锈味，像是刚从机修段过来，但又换过外套，那股锈味被洗衣粉的干味盖住了一半，盖得不彻底。这个细节他不露痕迹地收进心里。
“规程簿第九页第四条，交叉核验。”沈砚把规程簿调转方向，让桌灯照在条目上，“调排班记录比对。”
关鸿走过来的步子比平时慢半拍。他没有低头看条文，而是站在桌边，目光从铁皮柜门缝扫过，在门缝压着的那一小片灰绿色纸角上停了一瞬。那片纸角是排班册放回去时压出来的，沈砚故意没有压严实。
关鸿问：“比什么？”
“挡板夹层内侧划痕的时间窗口。”
关鸿的眉毛没有动。但他捏了一下帽檐，沈砚见过这个动作，是关鸿掂量话术时的习惯。他没有再追问划痕，而是说：“排班记录是检修道事故复核用的。”
“交叉核验。”沈砚重复了一遍条款原文。
关鸿没有再争。他掏出一支笔，翻开规程簿，在页脚添了一行字。沈砚看见他落笔的位置：第九页页脚空白处，很小的一行：“本规程适用于全段检修道。”
字很稳，收笔有一道轻微的顿挫。这个顿挫与主账本第三笔的弯向同侧。
“本规程适用于全段检修道。”关鸿写完，合上规程簿，“往后不用每段单独复核了。”
沈砚看着那行字，表面没动，心里过了一遍因果关系：第三段检修道的挡板空夹层刚被发现，关鸿就把规程适用范围扩到全段。这个时间顺序传递出一件事，他在为换位置做铺垫。账本如果被移到任何其他检修段，之后被问起时，用“规程全段适用”就能解释。
“已经复核完了。”沈砚说。
“归档吧。”关鸿没再停留，转身出了调度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渐被管廊的通风噪声吞没。
柯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走远，才走进来。她没有说话，伸手把规程簿拉过去，翻到页脚，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放下。她看那行字的时间比沈砚预想的长。然后她把规程簿推回沈砚手边，指节在封面边缘敲了两下，间隔半拍。
同款信号，稍慢一点，像是在加一个停顿。
沈砚点了下头，表示收到。柯息退回门口，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她走后，沈砚没有立即回舱。他绕了一步，经过管廊外间靠墙的那只老铁柜。那只柜子昨天还用来放过工具和旧账壳，他记录过柜顶落灰的位置。今天，柜底灰面上多了一道平移擦痕：从柜底向外拖拽，宽度约半指，方向与柜门平行，干净利落。柜底深处露出一个长方形浅印，颜色比周围灰面浅一格，是某样东西长期垫在那里留下的。
沈砚蹲下来，借着廊灯的光看了一眼，没有伸手碰。
他看见柜底内侧那把旧锁扣的扣环被重新压下过。扣环一侧的金属面上有一道新鲜的翘痕，亮银色，像刚剥开的锡皮。扣环被打开过一次，又按回去。用钥匙打开不会留下这种翘痕，是某种扁片工具撬过。
即使没有亲眼看见移藏处，那份“它被移动过”的证据已经够了。他站起来，把柜门合好，只留原来的那条缝，像他进来之前一样。
回舱后，他把垫纸折角翻开。最底下那一行，他添了一句：“主账本不在原位。扣环有翘痕，拖擦痕半指宽，方向与柜门平行。”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刚才没有在调度间或老铁柜周围看到程渡，也没有看到任何疑似程渡的人出现在走廊里。补位符号、柯息目击、病假离岗，三件事在同一个班次里收拢成一条线。程渡病假离岗前，在第三段检修道入口留了一件未登记的动作，那是什么，他现在还看不到。但那条线已经从“是否存在先到者”收窄到了“先到者是哪个体系的人”。
他在垫纸边缘划掉“空夹层”三个字，另起一行写：“找新藏处。验标记网络。”然后他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压进垫纸夹层，合上工作灯。
窗外最暗的那一段已经过去。管廊方向的风声静下来。沈砚坐着没有动，让那些零散的物证在脑子里排成一行：划痕同构、排班窗口、补位符、页脚备注、翘痕。五样东西，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没有开灯去追。像昨晚一样，他先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