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值班室的灯关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成一小块冷白。
沈砚把前面拍的二十多张照片重新过了一遍。一张一张放大,从舱门内侧的刻痕扫到操作台挡板的缝隙,再扫到靠艉那截通风管栅栏下方的地面。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当时现场没注意到的点。
严格来说,他注意过,但没往那个方向看。
“鹤”字右边约一拳的位置,在手电直射光下被“鹤”字本身投下的影子压住了,几乎看不见。但照片里那个位置有一道更浅的划痕。沈砚把对比度拉到最大,那道划痕显出完整的形状,一组数字。
06/13。
比“鹤”字早了整整两天。
沈砚又放大了一轮。刻痕边缘有一排细碎的金属屑反光,是钝器贴壁刮出来的痕迹,和陆鹤年那组“左深右浅”的力道完全不同。这组的收笔有顿挫,刻到末尾总要深陷一下,像是刻的人中途犹豫过。他把这张照片单独存了一份,继续往下翻。
第17张,操作台挡板与壁板之间的夹缝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纸质,边缘锯齿状。当时光太紧,他以为是挡板漆面剥落的白茬,亏得相机拍下了反光差。
第19张,靠艉通风管栅栏下方的地面,有一枚很浅的压痕。六角形,只有半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回弹了一半。
沈砚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眉心。桌角上,两只密封袋并排放着,马克笔写的日期和舱号已经干透了:G-07,06/18凌晨。那是四小时前从试剂瓶瓶口刮下来的灰白结晶,两袋,封得严实。
门开了,杜山海带着走廊的凉气进来:“没睡?”
“你过来看。”沈砚把手机递给他,“这三处,第一趟进门都拍到了,但当时没认出来。”
杜山海凑着屏幕看了几秒:“这纸角,像工作单。”
“对。还有这六角形压痕,”沈砚指指屏幕,“你上次在通风管栅栏上拍过的那道拧动痕。”
“套筒扳手。”
“同样是六角。纹路和这边这只压痕,间距几乎能叠上。”沈砚说,“有人没走管道,但从外面用同型号的工具动过那栏。”
杜山海沉默了几秒,把手机还给他:“要回去?”
“再进一次。只补这三处,快进快出。”
“这会再冒险。”杜山海说,“刚才他要是没走岔道,”
“所以他还没走远。”沈砚已经站起来,“现在最危险的时候刚过。要补,就趁这半个钟头。”
两人没开走廊的灯,贴着墙根摸回检修通道。沈砚的右膝比下午又胀了一些,每一步都钝痛,他把重心压向左腿,步子没有慢下来。到G-07门口时,那股酸涩味比四小时前淡了不少,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又氧化了一层。
杜山海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的弹子还留着上次开合的余位,转了半圈,舌簧就退了进去。
“门别关。”沈砚压低声音。
他直接走到舱门内侧,手机屏幕贴到壁板上。“鹤”字的右侧,那道浅刻痕在近光下比照片里清楚得多:06/13,笔画收尾有顿挫,边缘的金属屑细而均匀。他拍了三张特写,指尖轻轻扫过刻痕底部,灰层已经落进沟槽里,厚薄与“鹤”字相当,不是新刻的。
他绕过那个倒地的棕色试剂瓶。瓶口的朝向和四小时前一样,用镊子刮过的瓶口边缘留着一圈极浅的刮痕。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今晚来的目的不是它。
然后他转身,用钥匙尖挑出挡板夹缝里那角白纸。
纸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小,两指来宽,被潮气浸得发软。沈砚把它平铺在手机屏幕上,光线从底下透上来,批注栏里两个字:核验。蓝黑色墨水,起笔轻,收笔带一个向下的回钩。
他翻过纸片。背面还有半个字的末笔,被撕掉了,弧度向下撇。
“不是陆鹤年的字。”沈砚低声说,“他写字重,这笔是收着腕力写的。那张调班申请单,批注栏的笔迹跟正文对不上,”
“同一种。”杜山海接话。
沈砚把纸片折好,收进内袋。又蹲下来,手机贴着靠艉那截通风管栅栏下方的地面拍了一张。屏幕光斜着打过去,六角形压痕的纹路和手机里存的那道栅栏拧动痕叠在一起,间距几乎完全重合,同型号的套筒扳手,同一边的受力方向。
有人在这儿拧过栅栏。拧完,又盖回去了。
“记下了。”杜山海守在门边,耳朵侧向走廊。
沈砚趁这个空隙把压痕位置记进备忘录,抬起手机准备拍第二张,
走廊尽头的灯暗了一下。
杜山海的手从钥匙柄上移开,但没有拔。两人同时贴向门洞两侧,沈砚按灭手机屏,黑暗一下子拢了下来。
脚步声从C层检修通道的方向传来。不快不慢,靴底碾过地面时带着一点拖沓的尾音。一步,两步。拐进岔道。
停住了。
暖白色的光从岔道口透过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斜边。那光晃了晃,像是在判断方向。距G-07的舱门,不到十五米。
沈砚屏住呼吸。四天前那个检修通道里的身影也是这个颜色:暖白灯光,停留十七秒,然后从C区方向离开。今天这束光停得更久。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布料蹭过墙角的窸窣,有人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束光往另一侧折了过去。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了。
杜山海呼出一口气,没有回头:“他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不知道。”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刚才半跪着拍地面时,他的右脚鞋底在潮湿的舱底板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压痕。四个小时前第一次进舱时两人穿了鞋套,灰尘层没被踩破。这一次,来不及了。杜山海在门框边也踩了一脚,半个鞋印叠在他守门的位置。
地面上,两组鞋印,一深一浅,从舱门内侧延伸到挡板前。
“别处理了。”沈砚说,“时间不够。”
他把钥匙拔出来时,锁芯里传来一点涩涩的摩擦声。杜山海把舱门推回原位,试了试,门缝比原来宽了不到一毫米。“锁芯弹子错位了。”他说,“他一看就知道有人进来过。”
沈砚把钥匙收进口袋:“他知道就知道。他越急着处理,越容易出错。”
两人沿检修通道往回走。沈砚右腿每落一步都钝痛,他把这一路的速度提得比来时更快。
走到通道尽头那截废弃冷凝管下方时,他忽然停住,偏过头,朝通风管口的方向嗅了嗅。
酸涩味已经被甩在身后。管口附近浮着一丝别的味道,焦糊的,像什么东西烧久了留下的余温,表面又裹着一层机油。和试剂瓶残留的气味完全不同,像是从另一处源头来的,很淡,但确实是活的。
杜山海凑近管口,鼻子动了一下,皱眉:“不是G-07那边的味道。”
“不是。”沈砚伸手摸了一下管壁外面的积灰。灰层上有几道平行的划痕,像是被抹开过又盖回去的,指腹扫过能感觉到灰尘层的断口。他默记了朝向和位置,没有多停,拍了拍杜山海的手腕:“走。”
值班室的灯虚掩着。沈砚进门先把内袋里的纸片、手机和钥匙锁进衣柜底层暗格,蹲下去确认锁扣没露出来的那两秒,右膝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侧边一歪,右手及时扶住柜门才没跪下去。
杜山海把窗帘拉严,回头看他:“膝盖到底行不行?后半程你步子都不对了。”
“明天再说。”沈砚坐到床沿,卷起裤腿。右膝比白天又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的回弹极慢。他把裤腿放下,“陆鹤年那边,你估他今晚还会不会再跑一趟。”
“他要是摸到锁芯不对,肯定会。”杜山海把工具收了,“顶多明天早班前。”
沈砚没接话。他背靠着舱壁,闭上眼睛。通风管里那阵若有若无的低鸣还在,更深处,那截管道里一丝焦糊味正在换班间隙的寂静里慢慢发酵。
06/13。
比“鹤”字更早。
那扇舱门,在那天之前,还有谁进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