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通道的灯管坏了大半,C层这一段全靠两支手电的光撑着。杜山海在前,工具袋贴着腰侧,步子压得又低又匀。沈砚跟在后头,右手揣在口袋里,拇指搭着那把钥匙的齿面。钥匙柄侧的漆皮被砂纸磨掉大半,只剩一个凹进去的。
他们在G-07封舱前停住。封条边缘的胶皮起了皱,是揭过又贴回的手路。沈砚没急着碰锁,先蹲下去。这一蹲很慢,右膝弯到一半,他扶了一下墙皮才稳住。手电扫过靠艉的通风管栅栏,那两道新鲜拧动痕还压在金属面上。
杜山海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左手拧的。逆时针起势,惯性面在右边。他边说边比了个方向。沈砚把灯贴得更近,拧动痕起点处留着宽刃扁口扳手的印子,卷边磨损的方向,跟陆鹤年工具间那把左手位扳手的缺口一致。第三个人够到这扇格栅,用的也是同一手性、同一类工具。走廊尽头的广播还没响,换班间隙仍有十六分钟。
杜山海的掌心贴住栅栏底部的钢管,很快收回来,目光落在自己手皮上:还是温的。人走不到二十分钟。
他刚蹲过这里。沈砚的灯扫向舱门前的浮尘。没有脚印,浮尘表面的纹路被人用什么东西抹过一道,横着抹的,没抹匀,擦了,没擦干净。
他把耳朵贴近舱门板,听了一瞬。走廊里只有他们自己来路的回音,往F区方向那串脚步早就散进管道深处,成了一截越来越淡的尾音。
进舱的第一道关是锁。沈砚把钥匙掏出来,齿尖送进锁孔。手感顺得几乎过分,是齿形贴着槽壁一路滑进去的咬合。他拧到底,锁簧闷响一声,卡得又稳又死。抽出钥匙,手电怼进锁孔照。内槽的金属壁上有一道新鲜的银白刮痕,纹路与他钥匙齿面的磨损方向严丝合缝。
杜山海挤到身侧,来回看了两遍锁孔和钥匙,说:这钥匙就是照这锁磨的。机械段那本登记册对得上号。
沈砚把钥匙翻过来,柄侧那个孤零零的凹出一道影。机械段的钥匙登记编码是四位数,他白天翻过册子,齿形序列与某型号舱门锁对应,前三位被人磨掉了。锁芯里这道刮痕,把字钉成了字。钥匙源头,到此合拢。
钥匙重新进孔,拧到底。杜山海把住门把手往下压,门轴干涩地响了一声。锈蚀的金属味顺着门缝漫出来,潮热的空气裹着凉透的化学试剂味,底下还有一丝丝像汗浸过棉布的气味。
门缝开到能侧身通过的程度。手电光束落在地面,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倒地的试剂瓶。白色瓶身,倒在舱室正中,瓶口歪向靠艉方向。和前面录像里的角度分毫不差。但录像照不到的东西,此刻现出全貌。试剂瓶四周的浮尘上有一圈深色脚印,比舱内原本的旧灰浅一个色阶。脚印的主人在这个位置蹲过,脚尖正对倒地的瓶子,起身后朝舱门退出去,步幅比来时要大。蹲着擦完了东西、急着离开的人,才会踩出这样的间距。
他以为自己擦得干净。杜山海的声音压得很低,没带灯,擦不到照不清的地方。
沈砚侧身进舱,手电调到最窄的束光。舱室不大,两三步见方。靠艉的舱壁钉着一排固定托架,中间那一档空着。他在试剂瓶边蹲下,右膝触地的瞬间关节闷响了一声,他撑住舱壁稳住身形,掌心薄汗印在漆皮上。
手机对准试剂瓶,快门声在封闭舱室里格外脆。瓶身倾倒方向,瓶口朝向,标签被撕掉大半后剩下的那个角。标签残角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指甲刮过的白痕,刮痕掐进纸面,是刚撕不久留下的力道。他戴上手套,把密封袋口对准瓶口。瓶口内侧有一圈灰白色结晶,干透了,像盐霜。镊尖把结晶连同瓶口一小块碎渣刮进袋里,封口,在手写标签上记下时间。
随后他转向那个空档。
托架上浮尘均匀,只有中间那一块干净,灰尘在矩形边缘断成一条笔直的线。灯光贴着托架扫过去,两颗固定螺栓拧得很紧,十字槽口留着新鲜磨痕。沈砚伸手量了量螺栓间距,一拃半过他中指指根,还多出一点。舱底库房N区那些成批箱盒的固定规格,就是这个间距。他白天翻过N区的登记册,对应格位整整三行空白,箱盒编号一个都没登。
他把托架连拍三张,螺栓间距记在标签背面,收进口袋。
沈砚。门缝外传来杜山海的声音,过来看这个。
沈砚起身,右膝直起来时屈了一下,他扶住托架缓了半拍才走出去。杜山海蹲在通风管格栅下面,手指虚虚点着靠艉壁那块铁皮。漆层剥落的地方,金属表面有一道浅印,是手指甲掐进去的新痕,掐得不深,但方向朝外。
你刚看的是内侧。杜山海说,这块朝外,方向反的。不是扳手拧的,是手兜的,开完格栅怕夹手,用指头挡了一下。他比了一个从里往外推的姿势,这格栅,他开了不止一次。
沈砚垂下眼。他确实漏了这个。试剂瓶和托架上的空档占满了他的注意力,他蹲在那里太久,太专注,空位把别的痕迹都挤了出去。杜山海蹲的位置比他低半个头,恰好够到格栅底部的反光面,这一眼是他替沈砚补上的。
沈砚抬灯照向法兰边缘,那里还有一道同弧度的指甲压痕,掐进金属锈层里,角度与托架脚边那只垫圈上的一般无二。两只垫圈,他刚才从托架脚边挑出来的那只,干净无锈,搁在一堆旧金属里扎眼得很。压痕是手指捏住橡胶转动时留下的力,指甲在不该使劲的地方多压了一下,掐出一个浅浅的月牙。同一个弧度,他在那张调班申请单上见过。陆鹤年左手压着纸边落笔,拇指指甲印在纸面上的形状,跟这个如出一辙。
同一只手。同一个着力习惯。陆鹤年取走东西之后,放了一只干净的替换物进来。他想把这地方搞成一锅糊的,擦掉能擦的,再放一件没有来处的物件,谁来都会说这里的证据动过,不可信。
杜山海没问那只垫圈的来历,撑着工具袋站起来,顺势蹲到沈砚刚才的位置,把照明灯对准格栅根部:你拍瓶口结晶,这个我来录。
他的嗓音很平,像在处理一件稀松平常的分工。沈砚知道他没问出口的那半句。他的膝盖撑不到下一回蹲起,杜山海把低位接了过去。
物证最后装进工具袋:试剂瓶,两袋结晶样本,一只橡胶垫圈,手机里二十几张照片。垫圈单独装袋,手写标签压在封口上。舱门重新锁上,封条按原样贴回,杜山海退后半步看了看,看不出破绽。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换班的人从F区方向漫过来,手电光在天花板上晃出扇形的亮斑。两个人贴墙闪进检修通道的岔口,顺着来路往回走。
拐过两个弯,杜山海才开口:那瓶里的东西,颜色跟医务室丢了的那批药对得上。
沈砚脚步没停:结晶灰度和出库记录吻合。药做什么用、给谁的,还没查。他顿了顿,库房N区三个格位的箱盒,登记册全是空白。被他拿走的那件东西,属于一批从来没进过记录的箱子。
杜山海闷声走了十几步:那他拿它去哪了。
话没落地,两个人都沉默了。通风管在头顶嗡嗡震响,管壁上的灰尘在灯光里浮沉。工具袋贴着腿侧,密封袋的凉意隔着布料渗进来。
沈砚回头望了一眼。G-07的方向隔着两道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托架还空在那里,四角干净得不合常理,灰尘沿矩形边缘断成一条线,像一只被掏空后没能闭上的眼眶。
他想起钥匙柄上那个孤零零的,想起舱里那一拃半多一点的螺栓间距,想起医务室失踪的药,想起登记册上三行空白。机械段的钥匙、舱底的箱盒、同一只手的压痕,隔着一夜两天,隔着被磨掉的编号和没进过记录的货格,正一点点咬合成同一根链条。链条的另一头还悬在黑暗里,看不清是谁攥着。
换班的人声从走廊那头涌近,手电光斜斜切过岔口。
两人加快脚步,先后没入检修通道更深的阴影。身后,G-07舱内的通风管在管道深处震出一阵低鸣,一段接一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管壁里,一时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