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C层夹层的顶灯又坏了一根。剩下两管灯丝发着蓝白的光,一颤,跟着整条走廊的电压一起抖。通风管里的风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压着嗓子说话。
沈砚坐在通风管边,把G-07舱门内侧的照片放大到满是噪点。“鹤”字刻痕的起笔处压得格外深,收势最后一竖往里歪了半毫米。他把拇指搭在刻痕的虚线上比了比角度:“左手。”
左手持刀,起笔重,收刀时手腕外翻卸力。这个受力曲线只有左撇子压得出来。
对面,杜山海半蹲在工具箱前,腿间摊着一页翻拍的值班册。他没接话,把三张照片在屏幕上一字排开:箱盖刻痕、前面说的“鹤”字、值班册那栏模糊的涂写。同一个破绽,缺右下口圆,换了三个地方,都在。
“这个‘轮’字,内圈该写成圆转,他写成直折。”杜山海指腹蹭着那栏被胶水糊掉的签名,“三处一模一样。”
“末笔还有一个下压回勾的动作。”沈砚说,“习惯长在手腕里,换哪只手都不容易改。”
杜山海翻出值班册第二页的翻拍,指尖从06/15那一格往回倒,把当周夜班轮次一行行列在备忘录里。能落到G-07所在检修段、工号又卡在尾号74那一档的,全册只有三个名字:马四海、陆鹤年、李春生。
马四海当天下午右手腕扭伤,医务室的取药记录和请假条都贴在值班册背面,缝线针脚还新着。这个人先划掉。
“李春生我用食堂观察过两回。”杜山海说,“拿筷子,拇指压在食指上头,标准右撇子。”
“那他出局。”沈砚把手机翻回刻痕原图,指尖点在收势竖画上,“可陆鹤年这边还缺一块实锤,”
“不缺。”杜山海打断他,把值班册翻拍放大到批注栏,“06/15当夜,陆鹤年排的是F区例行巡查。批注栏里有一段无人认领的夜检,纸边被撕掉一角,露出来的轮廓还是那个缺右下口圆的圆转。”
沈砚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两秒。日期、轮次、无人认领的夜检,三样东西咬合到一起。06/15那一晚,陆鹤年顶着一个“F区巡查”的空壳,人不在F区。
“这算一半。”沈砚说,“另一半得拿实物顶。”
杜山海把翻拍纸叠回去塞进腰包:“天亮去工具间。他那双手,会在别的地方自己露馅。”
工具间在B层东侧,紧挨机修班,日光灯嗡了一整夜,机油味混着铁锈的腥气从通风口压出来。沈砚在门边的垫片筐前蹲了十来分钟,膝盖发麻,换了只脚撑住。杜山海守在走廊另一头,盯值班室的动静。
七点四十,一个人从里间走出来。
斜肩,个子不高,工装袖口挽到肘弯。最扎眼的是走路时左臂的摆幅比右臂大出一截,左肩微微前压,像长期负重养出来的偏侧。沈砚用余光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偏瘦,肩宽落在暖白光那帧背影的误差范围里,左臂摆动的弧度,和那晚检修通道岔道里转身离去的身影对得上。
那人走到回收筐前,把一副手套扔进去。虎口和食指根部沾着一条一条的油污,中指干净。左手握工具时虎口顶住柄头,油渍就该留在那个位置。
他走后,沈砚拎起那副手套。左手套的污迹比右手套重了两倍不止,掌缘磨得发白。回收筐底下压着一件叠好的工装夹克,肘部打着一块补丁,缝线颜色比原装黛蓝浅了一档,灰蓝。沈砚从密封袋里取出那两根纤维,通风管诱饵旁捡的那根,和柜门铰链上刮下来的那根,贴着补丁边缘的毛边一比。捻向、粗细、接缝处的磨损,全都咬合。工装胸牌上印着三个字:陆鹤年。
工具架挂着一排手柄,靠左手位的第二把,柄头磨出一道月牙形的亮痕,磨损朝向和常见右手握持方向正好相反。沈砚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没有伸手碰。
旁边工位挂着一件旧工装,胸牌写着李春生,叠得齐整,肩背积了一层薄灰,少说有七八天没动过。
沈砚把纤维收回密封袋,踱出工具间。走廊拐角,杜山海靠墙等着,看他走近,嘴唇动了动。沈砚点头。杜山海吐出一口气,转手表看了眼时间,下午的安排原本是补觉。
五点半刚过,杜山海把沈砚摇醒:“陆鹤年下午递了调班申请,改到今夜。”
两人错峰潜回值班室那侧。杜山海走暗门进去,沈砚守在通道拐角接线箱后。出来时杜山海的手指夹着手机,屏幕上拍了一张调班申请单。陆鹤年,06/19,原休,申请调至夜班,事由栏填着“补巡检缺”。申请人签名最后一笔,照旧是一个向右下折断的圆转。
“四点半递的。”杜山海压着声音,“签批五点多落下来的。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沈砚接过手机细看。批单人只写了一个姓,末笔带一道向下的顿锋,力道压得特别重。值班册上本周其他已经批过的单据,签批都是利落的一个横勾,从不带顿。
“批这单的人和平时批单子的,不是同一个。”沈砚说。
杜山海把那张照片单独存了个相册,没接话。两人又绕到G-07靠艉一档的那段通风管。法兰接口处的栅栏有新鲜的拧动痕,防松漆裂成蛛网状,指腹压上去还能感到毛刺。沈砚贴耳听了片刻管壁,退开时把替换卡的照片调出来。卡片还躺在原处,灰扑扑的,连倾斜的角度都没变过。
“栅栏有人动过,替换卡没被碰。”他说,“动栅栏的人没走我布饵的那条路。”
杜山海的视线落在那道新拧痕上,过了好一会儿,低声开口:“除了他,还有旁人够得到这根管道。”
沈砚没应。他盯着栅栏上犬牙交错的压痕看了很久。06/15夜里,陆鹤年从值班室到G-07最短的路线就贴着这截管壁;替换卡还在原位,说明他没走这一段,也没碰卡。左撇子受力、缺口的圆转、补丁的灰蓝线、原封未动的替换卡,四条线,收拢成同一个名字。
“走。”沈砚说,“他今晚回来。”
“回哪儿?”
“G-07。”沈砚说,“那瓶试剂是他碰倒的。他得赶在我们开锁之前,回去把它处理掉。”
黄昏,两人回到夹层整备装备。工具箱敞着,撬具、照明笔、记录设备、防护手套一件件码齐。沈砚坐在箱沿,手掌按住右膝,慢慢加力。浮肿按下去一个坑,松开后回弹得极慢,像泡发的面团。弯膝钝痛,伸直时关节里咔嚓一声。按这个肿法,到了夜里他蹲不过十秒。
他没把这个结论说出口,只从杜山海手里拿过撬具包,把自己那副腰包递过去:“换个位置。开锁那套活儿你手稳,主操作归你,蹲位多。我跟在你后面盯通道。”
杜山海接过腰包,目光在他膝上多停半拍,没追问,低头把撬具一样样往里摆。
钥匙锁在暗格里,杜山海的主张。他把钥匙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留个饵。他要再翻夹层,一次把人钓出来。”话出口,他自己先顿住,又补了一句,“等他把舱里的东西清干净,钓出来的就是空饵。”
“证据保全优先。”沈砚说。
杜山海叹口气,把钥匙放回暗格,和备用撬具锁在一起:“那就折中。就算被翻到,也认不出干什么用的。”
沈砚把钥匙重新取出,在灯光下过了最后一遍眼。他先翻到背面,齿缘贴着手机里锁芯刮痕的照片,一格一格比过去。七个齿位的深浅,和刮痕底部的磨损纹路完全咬合,这种贴合几乎带着惯性,像是钥匙已经在那个锁芯里转过很多次。然后他翻过柄侧,指尖碰到一片细微的粗糙。
柄面被砂纸打磨过,留下平行的细纹。原本压印的编号磨掉了大半,只剩最末一个数字,勉强能看出个“4”。
杜山海凑近看了一眼:“设备钥匙。编号抹了,齿形对上了G-07的锁。这船上有的是人能拿到这类东西。”
沈砚把钥匙放进胸袋,拉链到底。装备一样一样收进腰包,压了压,他站起来时,顺手在箱沿上撑了一下。杜山海已经把夹层入口的暗板掀开,手电在走廊里划了半圈。
“走。”
两人顺着夹层外墙的踏脚槽落到C层检修通道。铁皮风管在头顶延展,灯管一明一灭,脚步声被锈蚀钢板的缝隙一截一截吞掉。换班间隙还有两个小时。现在摸过去,正好赶在换班哨响之前卡进那段视线死角。
这次是对方先动的手。他们要赶在对方擦干净那扇门之前,先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