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天光渐亮。
仆役洒扫忙碌着,新的一天,也是危机四伏的一天,开始了。
萧烬转身回屋,目光落在书案上,福伯已经将账册和名录送来了,整齐地叠放在一角。
当务之急,是理清内部,挖出眼睛。
张嬷嬷是明线,但昨夜晴雨轩的遭遇证明,暗线更深。
那些被渗透的护卫,那个“钱爷”,还有可能隐藏在其他位置的钉子……
他需要一个在暗处的眼睛,一颗足够细致、也足够渴望改变现状的心。
“韩叔。”他对着门外呼唤。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韩铁闪身而入,又迅速掩上。
老人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目光扫过萧烬苍白疲惫的脸,眉头微皱。
“世子,您……”
“无碍。”萧烬摆摆手,示意他走近,压低声音,“韩叔,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要隐秘。”
“世子吩咐。”
“去把萧燃悄悄带到后院柴房旁的杂物间,就说帮我整理旧书。给他带件棉袍和两个馒头,别惊动厨房和后角门的人。”
萧烬顿了顿,“我在那里等他。”
韩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声应道:“是,老奴明白。半个时辰内,必定将人带到。”
他又看了一眼萧烬疲态尽显的脸,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内重归寂静。
萧烬闭上眼,回忆那个沉默寡言的庶弟萧燃——
生母是病逝的婢女,在府里像影子一样活着,连饭食都会被克扣。
他在人前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
原主见过几次,但懦弱的性格让他从未真正伸出过援手。
被忽视的人,往往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角落。
血脉是起点,但共同的苦难,或许能铸就更深的信任。
这是目前萧烬唯一可能争取的内部力量。
两刻钟后,萧烬换上旧衣,悄悄出了卧房,熟门熟路地避开早起的人,来到后院那间低矮的杂物间。
这里比晴雨轩更加偏僻,也安全得多。
他推门进去,里面弥漫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
他找了个倒扣的木桶坐下,静静等待。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带着一丝迟疑,停住。
然后是韩铁压低的声音:“世子,人带来了。”
“进来。”
门被推开,韩铁先一步踏入,侧身让开。跟在他身后的,正是萧燃。
比起萧烬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眼前的少年更显瘦小单薄。
他身上套着一件厚实干净的旧棉袍,小脸苍白。
头发有些凌乱,眼神躲闪,充满了惊惶不安,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幼兽。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看到萧烬坐在昏暗杂乱的房间里,萧燃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往韩铁身后缩,却又不敢,只能低下头,声音细弱颤抖:
“世……世子……兄长。”
韩铁对萧烬微微点头,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门被关上,杂物间内光线更加昏暗,只有一扇小气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中浮动着微尘。
萧烬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打量着这个庶弟。
萧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那件宽大的棉袍里,手里的馒头捏得更紧了。
“坐吧。”萧烬指了指旁边另一个旧箱笼。
萧燃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半边屁股挨着箱笼边沿坐下,依旧不敢抬头,身体绷得紧紧的。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萧烬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萧燃摇头,声音蚊子似的:“不……不知。兄长有何吩咐,萧燃一定尽力去做。”
语气是习惯性的卑微和顺从。
萧烬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昨夜睡得可好?有没有被什么动静惊醒?”
萧燃身体稍稍颤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还……还好。后半夜好像听到远处有些吵闹,但没听清……”
“是吗?”
萧烬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
“你平时在府里,都做些什么?我听韩叔说,你常去藏书阁?”
“是……是。”
萧燃似乎松了口气,话题转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帮着打扫后院,劈柴,有时去藏书阁整理一下落灰的旧书……也……也自己胡乱看些杂书解闷。”
提到看书,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弱的光彩,但立刻又黯淡下去,仿佛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看什么杂书?”
“……一些地方游记,山川志异,还有……”
萧燃声音更低,带着点难为情,
“还有些讲工匠营造、机关巧技的残本,没什么用处,就是觉得有趣……”
“有趣就是用处。”
萧烬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肯定,
“能让人静下心来琢磨的东西,都有它的价值。”
萧燃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看着萧烬。
兄长……居然没有斥责他看“奇技淫巧”的杂书?
萧烬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府里最近,不太平。你也看到了,烈阳镇欺上门来,父亲病重,人心浮动。外面是虎狼,里面……”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恐怕也藏了不少蛀虫和眼睛。”
萧燃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回去,嘴唇抿得死紧。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馒头,将冷硬的面皮抠出一个小窝窝。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身体猛地一颤。
而萧燃,这个意外发现的、心思细腻且有一定潜力的弟弟,
或许会成为他在这潭浑水中,一枚意想不到的忠诚棋子。
天光从小窗透入,越来越亮,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暗流依旧汹涌,但第一缕微光,已经悄然照进了最黑暗的角落。
“萧燃,”
萧烬叫他的名字,不再是疏远的“庶弟”或“你”,
“你姓萧,身上流着父亲的血。这府邸再如何,也是你的家。现在,这个家风雨飘摇,需要每一分力量,无论这力量来自哪里,是大还是小。”
他注视着萧燃陡然睁大的眼睛,声音清晰而缓慢:
“我需要知道,在这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藏着什么污秽。你,愿意帮我看看吗?”
不是命令,不是索取,而是……邀请。邀请他“看看”,邀请他“帮忙”。
萧燃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
兄长的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假意的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和清晰的期待。
这信任像一道灼热的光,猛然刺入他十六年来冰冷灰暗、被忽视遗忘的世界,烫得他心脏都在抽搐。
“我……我真的可以吗?”
他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哽咽,更多的是一种害怕这光芒是幻觉、一碰就碎的不安,
“我只是个没用的庶子,什么都不会,只会看些没用的书……我……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会不会,做了才知道。”
萧烬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个家现在需要的是心细、能发现不对的人。你发现了张嬷嬷的事,记住了姐姐的线索,这就比很多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强上百倍。”
张嬷嬷!姐姐的线索!
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萧燃耳边炸开!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明明谁都没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