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表态,虽然角度不同,但意愿已明。
萧烬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目光转向密室最深处的阴影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陈旧杂物,看似毫无异常。
“凌姑娘,”他开口道,声音在石室中清晰回荡,“既已在此,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那片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自杂物堆后无声步出,外罩的白色狐裘在昏暗油灯下泛起冷冽微光。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左眼角的褐色泪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正是凌雪。
她没有行礼,只是向萧烬微微颔首,便沉默立于一旁,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秦破军眼睛一亮,粗声笑道:“凌雪妹子!你也来了!太好了!”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凌雪身上停留一瞬。
苏墨则露出恍然的神色,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
显然,他也认得这位神秘女子。
这时,韩铁也走进石室,众人一一向他打过招呼。
韩铁向萧烬禀报:“世子,已按您的吩咐,将王德彪放回烈阳的消息散布给慕容昇的人了。”
然后,他转向凌雪,向大家沉声补充道:
“这位是凌雪姑娘,是老凌之女。侯爷早年收养,亲授武艺。她自幼修习哀脉刺杀之术,三年前已至御物境。”
“这些年,她奉侯爷密令,暗中训练了一支三十七人的‘影卫’,专职护卫、情报、暗杀,此前一直隐匿行事。”
萧烬听了,重新打量了一眼凌雪。
这妮子貌似表面服从自己,嘴巴可守得真严实!
他看向凌雪,直接问道:“影卫现在何处?”
“散于城中各处。”
凌雪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片相击,
“可实时监控所有进出寒渊的可疑之人。昨夜赵德彪离城后,影卫已截获其送往烈阳镇的三封密信副本。”
她从怀中取出三封蜡封完好的信笺副本,放在木桌中央。
陆青书立刻拿起,快速拆阅,脸色逐渐凝重:
“好家伙……烈阳不仅图谋铁矿和巨额赔款,还暗中联络了草原三部,欲行南北夹击之计!”
“草原?”秦破军拳头骤然握紧,骨节咔咔作响,“这帮喂不熟的狼!”
“情报属实。”凌雪补充道,语气毫无波澜,“截获时,信使已被控制,现关押于城西一处废弃地窖。可随时提审。”
苏墨抚掌轻叹:“凌姑娘不声不响,竟已将网铺得如此之深。有这般情报在手,咱们应对烈阳,便多了三分把握。”
萧烬深深看了凌雪一眼,心中对她和她所掌影卫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但从影卫的情报来看,还缺乏系统的布置,点面的覆盖还不够。
他不再耽搁,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也坐。
他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虚划,仿佛在勾勒战略图:
“烈阳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意,分四路并进,以一月为期,做好迎战准备。”
“韩叔,我们刚刚已说了三路,我们再落实到细节并再补充一路。”
萧烬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上面是他昨晚凭记忆画的“鸳鸯阵”简化图和现代军训条例。
油灯的光稳定地照着桌面,照着那张简陋的地形图,也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却严肃的脸。
萧烬重新坐下,将地图抚平。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山川河流的墨迹上,沉静开口:
“时间紧迫,我们一件一件说清楚。”
“其一,”他看向秦破军:“破军,三千老兵,只是第一步。”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冲锋的莽夫,而是一支能配合、能应变、能打硬仗的精兵。”
秦破军挠挠头:“世子,练兵俺在行!可您说的这配合、应变……具体咋练?”
萧烬从怀中取出另一卷更厚实的纸张,在桌上小心展开。
这是一张用工笔细线绘制的图样,线条清晰,标注着尺寸和说明。
前世所学的绘画技能毕竟有了用武之地。
图上画着十二个小人,分成两排,手持不同兵器,排列成一个奇特的阵型。
前排居中一人手持一面奇怪的长方形盾牌(长牌),两侧各有一人手持一种枝杈茂密如大扫帚般的兵器(狼筅)。
后排则是四名长枪手,左右各一名短刀手,另有两人手持一种带横刃和倒刺的古怪长柄兵器(镗钯),队长居前指挥,全队共十二人。。
“这叫‘鸳鸯阵’。”萧烬手指点着图样,“源自前朝一位将军为克制倭寇所创,后经我……研习改进。长短兵器结合,攻防一体。”
这明明就是猪脚所在世界历史上戚继光创制的鸳鸯阵,抄袭在他口中瞬间变得高大上!
反正也没有人知道,管他的呢!
他详细解释起来:
“作战时,队长居前观察指挥,长牌手在前,遮蔽箭矢,抵御冲击。”
“狼筅手紧随,利用枝杈扰乱敌方兵器,遮挡视线。”
“长枪手是主攻,从狼筅间隙中突刺。”
“短刀手负责近身搏杀和护卫。”
“镗钯手既可辅助长枪,又可格挡兵器,保护侧翼。”
秦破军凑近了看,眉头拧成疙瘩:
“这……这阵型看着怪模怪样的,能管用?咱们北境打仗,讲究的是骑兵冲阵,步兵结阵对扛,这么点人挤在一起……”
“管不管用,练了才知道。”
萧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要你挑的人,首要的是听话,令行禁止。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先按图打造一批简易的狼筅和镗钯,就用山中硬木和废铁。长牌用厚木板蒙上皮革。”
“东西备齐了,把人拉到黑山深处,找一处隐蔽山谷,照着图练。”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练配合,练走位,练听令。”
“不要求他们理解为什么这么站,只要求他们闭着眼睛也能站对自己的位置,听到号令就知道该干什么。”
“每天除了练阵,还要练体力,练队列,练最简单的战阵口令。”
“一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像个整体一样移动、攻防的队伍。”
秦破军看着那复杂的阵图,又看看萧烬不容置疑的眼神,胸膛起伏了几下,猛地一拍大腿:
“成!世子您既然这么说了,俺就照着练!不就是听话嘛,俺挑的那些老兄弟,别的不敢说,听令绝对没问题!”
“不止是听令。”萧烬补充,“还要让他们吃饱,穿暖。”
“韩叔,粮草和基本的御寒衣物,你来想办法,先从……从母亲留下的那笔钱里支取一部分。不要克扣,这些人是咱们的根基。”
韩叔郑重点头:“老朽晓得。”
他瞧着萧烬运筹帷幄的统帅风范,这哪还像先前那个年仅十八岁的纨绔世子!
萧烬将简化图、布阵图和现代军训条例都递给秦破军。
秦破军接了过去,他对阵型武备有种天生的直觉,只看几眼,便觉此阵精妙,不同于寻常战阵。
顿时如获至宝,重重点头:“交给我!”
“其二,”萧烬目光转向陆青书:“青书,你的担子不轻。情报是眼睛和耳朵,不能瞎,不能聋。”
陆青书早已翻开羊皮手札,炭笔在手:“世子请细说。”
“三方面。”萧烬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烈阳镇内部。慕容灼、慕容晟、慕容桀,父子兄弟之间,部将之间,有无嫌隙?慕容灼年事渐高,继承人问题上是否有摇摆?慕容晟性格弱点为何?慕容桀的战功和兵力具体如何?越细越好。”
“第二,寒渊内部。谁在吃里扒外?除了厨房张嬷嬷,还有谁?他们传递消息的渠道是什么?与烈阳镇何人接头?府内哪些人还可争取,哪些人必须清除?镇守府残留的军队中,各级军官态度如何?”
“第三,”
萧烬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京城方向。朝廷对北境,尤其是对寒渊与烈阳之争,到底持何种态度?仅仅是默许,还是有更深的图谋?九皇子赵祚……留意他的动向和风评。”
陆青书笔尖飞快移动,将要点一一记下。他推了推眼镜,抬头问道:
“世子,探查烈阳和京城,需要动用商会渠道和银钱收买眼线,范围广,耗时长,一个月恐怕难有详尽结果。寒渊内部相对容易,但若要清除内奸,是否打草惊蛇?”
“京城和烈阳,先抓大放小,了解大概态势和关键人物即可。重点放在寒渊内部和烈阳与我们接壤的边境动向。”
萧烬沉声道,“内奸,查清即可,暂不清除。张嬷嬷那边,我自有办法让她‘传’些我想让她传的消息。其他人,暗中监控,记录在案。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清洗。”
陆青书若有所思,点头记下。
“人手方面,除了萧燃以外......”萧烬看向苏墨,“表哥,商会里有没有可靠又机灵的老人或子弟?借调几个给青书用,钱从生意本金里出,单独立账。”
苏墨转动着扳指,沉吟道:“有倒是有几个老家生子,嘴巴严,人也灵光。回头我安排。”
萧烬看着陆青书和凌雪:
“青书,你和凌雪仔细商量,结合暗卫的特长,由点及面,编织更具战略高度且覆盖整个天启朝的情报网。”
陆青书平静领命:“青书必竭尽全力。”
凌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