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寒渊镇万籁俱寂。
北风如刀,卷着雪沫在世子府邸外嘶吼,门窗被刮得咯吱作响,像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刮。
萧烬没有睡。
他换上一身深灰粗布衣,沾着尘土和皂角味,毫不起眼。
头发用布条束起,脸上抹了灶灰,遮住苍白的肤色。
铜镜里,那个养尊处优的世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机警的夜行者。
但身体的虚弱感如影随形,每一步都提醒着他,这具躯壳的羸弱。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这具十八岁身体里残存的力量。
微弱,被毒素蚕食得几乎殆尽的微弱。
记忆里,原主的花拳绣腿不堪一击。
但真正的力量,或许藏在母亲床下的铁盒中,或在那玄奥的“七情”功法里。
推开后窗,寒风如刀般灌入,他如夜影般翻出,反手虚掩窗棂。
落地时脚下一软,他立刻扶住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心跳如鼓。
这具身体,真是拖累……
府内眼线未清,赵德彪被关的消息,恐怕已经泄露。
烈阳镇的钉子,绝不止张嬷嬷一人。
此刻的宁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压抑到令人窒息。
他借着原主的记忆,在阴影中穿行,避开灯火和巡夜人的声音。
晴雨轩越来越近。
路径上的积雪无人打扫,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终于,晴雨轩的轮廓在月光下浮现。
与主院的规整大气不同,它曾是江南园林的缩影。
朱漆廊柱,假山玲珑,曲水流觞处有母亲最爱的琴声。
如今,朱漆剥落如鳞,月亮门歪斜欲倒,荒草没膝。
萧烬看着眼前的破败,不禁想到:
“母亲是江南苏氏的嫡女,当年嫁妆中除了那份商股,还有一批忠心耿耿的苏家老人……”
萧烬在月门阴影处驻足片刻,凝神倾听。只有风声,和远处依稀的更鼓。
他闪身入内,轻踩石径,避免在积雪中留下痕迹。
主屋门虚掩,在风中叹息。推门而入,灰尘与腐朽扑面而来。
月光从破窗和屋顶漏下,照亮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深处那张积满灰尘的拔步床。
就是那里。萧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压抑住立刻冲过去的冲动,先迅速扫视屋内。
墙角蛛网密布,地面鼠迹斑斑,显然久无人至。但这并不能让他完全放心。
他走到拔步床前。
床榻很大,雕花繁复,依稀能看出昔日精美,如今却被尘垢覆盖。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钻入床底。
空间狭窄,尘土的气息更加浓重,几乎令人窒息。
床底昏暗,月光微弱。他摸索着内侧床脚的木板,粗糙冰冷,满是灰尘。
突然,指尖触到一块边缘有缝隙的木板。
他用力按压,木板纹丝不动。又尝试向旁边推拉、向上撬动,依旧无效。
不是这里?还是方法不对?
母亲留下的线索不会错。他定了定神,回想母亲临终前的情景——
回忆那只枯瘦的手,除了钥匙,还有一个细微的动作:下按,然后旋转。
年幼的原主以为那是母亲无意识的抽搐。
如今才明白,那是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的唯一生路。
萧烬屏住呼吸,指尖再次滑过那块木板。
突然,在中心偏左的位置,一个细微的凹陷触动了神经——
这不是磨损,是机关!
母亲的手势在脑中清晰浮现:下按,然后旋转。
他心跳加速,指尖微微发颤,仿佛能感受到多年前那个濒死之人的最后嘱托。
他用拇指用力按下去。
“咔哒。”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括轻响。
木板一沉,向内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方洞,正好能放一个匣子。
找到了!
萧烬强压激动,伸手进去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包裹着某种油布的东西。
他小心地将其取出,果然是一个一尺见方的黝黑铁盒,入手颇沉。
铁盒通体漆黑,毫无纹饰,只在正面中央刻着一个奇特的锁孔。
锁孔的形状与他颈间那把从未离身的钥匙,完美吻合。
就是它!母亲留下的最后希望!
他正欲将铁盒收入怀中,退出床底。
忽然!
院外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夜鸟惊飞的扑棱声,紧接着,积雪被踏碎的轻响。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方向正是晴雨轩!
萧烬全身汗毛倒竖!是巧合?还是自己被人跟踪了?
是府内眼线,还是烈阳镇察觉赵德彪出事后的反应?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曾提及:父亲昏迷后,镇务由长史杜文渊暂代。
但杜长史三月前病故,之后政务便由司马周康与录事参军赵谨共理。
而此二人......似与烈阳往来密切......
来不及细想!他抱着铁盒,迅速从床底退出。
此刻若从原路返回,极有可能在门口撞个正着!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进了晴雨轩的月门:
“……刚才好像有动静?”
“进去看看,上头吩咐了,世子这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必须立刻报上去……”
是府里的人!听那声音,像是今日正堂上站在幕僚身后的护卫!
果然,府内眼线不止张嬷嬷,连护卫中都已被渗透!
而且反应如此之快,自己夜探晴雨轩不过片刻,对方就已闻风而至!
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萧烬的头脑清醒到极致。
他目光疾扫,锁定偏门。
他毫不迟疑,抱着铁盒,猫着腰,以最快速度无声冲了过去。
偏门虚掩,他闪身而入,反手带门,只留下一条缝隙。
下一秒,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气死风灯的光刺破黑暗。
两道黑影谨慎地走了进来。灯光晃动,照亮满室狼藉。
“没人?”
“床底下看看!”
萧烬屏住呼吸,紧贴墙壁。抱厦狭小,堆满破烂,气味难闻。
主屋的翻找声清晰可闻。心脏莫名狂跳!
怀中的铁盒硌得他生疼,却也是此刻他唯一的慰藉和沉重的负担。
不能被发现!尤其不能被发现这个铁盒!
就在这时,主屋搜查的两人似乎走到了拔步床附近。
“咦?这床板……好像被动过?”其中一人疑惑道。
萧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发现了暗格!
“空的。看来有人来过了,还取走了东西。”
另一个声音阴沉下来,
“快!分头找!人可能还没跑远!必须弄清楚是谁,拿了什么!”
灯光开始向偏门方向晃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