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午后未时。
悦来客栈三楼,天字一号雅间。
熏香的味道很特别,是西域传来的安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木气息。
炭火烧得很旺,红泥小炉上温着酒,酒香在暖融融的屋里弥漫开。
慕容桀坐在主位,一身朱红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金线火焰纹,深目高鼻,褐色的卷发用金冠束起。
他手里端着青玉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见萧烬进来,他放下酒杯,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热情,像是老友重逢。
“萧世子,”慕容桀的声音带着西域口音特有的腔调,“恭候多时了。外面雪大,快请入座。”
萧烬拱手回礼,玄色常服在暖阁里显得格外沉稳。
他身后,陆青书推了推水晶眼镜,苏墨拇指缓缓转动着羊脂玉扳指,两人一左一右,也跟着行礼。
“慕容少主客气。”萧烬在客位坐下,声音平静,“劳少主久等,是萧烬失礼了。”
“哪里的话。”慕容桀摆手,示意侍从斟酒,“本少主前日方从烈阳折返,本应先递拜帖。”
“但想着世子军务繁忙,索性直接相邀。说起来,确是本少主心急了。”
话说得漂亮。
他接着道:“本少主虽在西域,也听闻世子葫芦口一战扬威。”
“恰巧京中故旧来信,说兵部的叙功折子已拟好。”
他拱手哈哈一笑,“世子,可喜可贺啊。”
萧烬端起酒杯,酒是西域葡萄酒,深红色,在白玉杯里像凝固的血。
他抿了一口,酒味醇厚,带着葡萄的甜香,后劲却有些烈。
“少主远道而来,是为贺喜?”萧烬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慕容桀。
慕容桀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自然是贺喜。葫芦口一战,世子三千破一万,斩胡酋哈赤,解白羊口之围......”
“这等功绩,北境多少年没见过了。本少主虽在烈阳,也听得热血沸腾。”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朝廷的封赏也快到了?羽林郎将,天子亲军,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消息传得真快。
萧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快三下,慢两下。
“虚衔而已,不值一提。”他说,“倒是少主此番亲至,想必不止为道贺吧?”
开门见山。
慕容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又笑起来:“世子爽快。那本少主也不绕弯子!”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北境这块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寒渊在北,烈阳在西,两家若能联手,北境便是铁板一块。”
他语气加重,“朝廷想动,得掂量掂量;草原想犯,得问问咱们手里的刀。”
“联手?”萧烬挑眉,“如何联?”
“简单。”慕容桀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商路互通。”
“我烈阳掌控西域商道,香料、宝石、葡萄酒,要多少有多少。”
他侃侃道来,“寒渊有粮食、布匹、药材,咱们以物易物,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轻声开口:“少主,据学生所知,烈阳去年从西域购入的香料,成本价约是市价的六成。”
“若以市价高一成与寒渊交易,烈阳仍有三成利。”
“而寒渊的粮食布匹,运至西域,市价可翻两倍。这笔账……”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烈阳赚得更多。
慕容桀看了陆青书一眼,笑容不变:“陆公子果然精于算计。”
“不过商道有风险,沿途马贼、沙暴、关卡税赋,都是成本。”
他理所当然地说道,“烈阳承担风险,多赚些也是应当。”
苏墨拇指转动扳指,温和接话:“风险可量化。据在下测算,西域商道沿途损耗约在一成五,税赋约两成。”
“即便扣除这些,烈阳仍有三成五的净利。”
“而寒渊若将粮食布匹直接售予云梦镇,走水路南下,利润可达四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与烈阳交易,省了转运之劳。所以世子才说,可以谈。”
话说得滴水不漏。
慕容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盯着苏墨,目光在苏墨脸上、手上的羊脂玉扳指上扫过。
“苏公子。”他开口道。
“邀月楼上一口价三十六万两的威风,本少主可是记忆犹新。”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
“怎么,今日不谈风月,改谈粮草布匹了?你们江南人,都这么……善变么?”
雅间内气氛微微一凝。
慕容桀说完,却并未继续发作,而是缓缓后靠,用指尖捻着酒杯。
那场野狼谷外一夜尽殁三千铁骑的惨败,比拍卖会更痛、更耻辱,此刻像鬼魂一样萦绕在在场每个知情人心中。
萧烬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刺,只是淡淡道:“战场、商场,皆是博弈。”
“烈阳善战,寒渊近日也不过侥幸学得一二自保之术。”
“少主既愿谈‘协同’,想必是认为,有些代价,付一次便够了。”
这话如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刺入慕容桀最痛的伤口。
他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那点压迫已被一种冰冷的务实取代:
“好,那就谈正事。”
他收回一根手指,“第二,军务协同。”
“北境边防,寒渊守东线,烈阳守西线。”
“若一方遇袭,另一方须在三日内发兵驰援。具体条款,可立盟约。”
说完,他望着萧烬。
萧烬手指继续敲击桌面:“驰援可以,但兵力、粮草、指挥权,需事先约定。否则援军到了,是助战还是添乱,说不清楚。”
“自然要约定。”慕容桀点头,“本少主可派赫连铁骨与秦都尉详谈。都是军人,说话爽快。”
“第三呢?”萧烬问。
慕容桀沉默了。
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萨珊先生坐在慕容桀身侧,白须白发,白袍如雪,手里托着那颗氤氲雾气的水晶球。
他一直闭着眼,此刻却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却透着说不出的深邃。
“第三,”萨珊先生开口,声音沙哑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关于一个人。”
萧烬眼神一凝。
“萧清浅。”萨珊先生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苏墨拇指上的扳指,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萧烬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击。
他看着萨珊先生,声音很平静:“舍妹如何?”
萨珊先生抚摸着水晶球,球体内雾气翻腾,隐约有光影流转:“老朽昨日观星,见北方有异象。”
“水气汇聚,寒光冲天,这是‘净水体’觉醒之兆。世子,令妹的体质,瞒不住了。”
他这话一出口,雅间内温度骤降。
不是真的变冷,是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