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守府,监军院落。
刘琮正在书房里踱步。
桌上摊着宣纸,墨已研好,但他迟迟没有落笔。
亲信太监小心翼翼道:“监军,战报……”
“急什么!”刘琮烦躁地挥手。
他在想,这份战报该怎么写。
如实写?萧烬三千破一万,阵斩敌酋,这是泼天之功。
一旦报上去,萧烬必得封赏,到时候再想拿捏寒渊镇,就难了。
不如实写?可首级和俘虏都在,瞒不住。
他走到窗边,看着库房方向,忽然有了主意。
“来人。”他转身,“去,从那些首级里挑五百颗,品相好的,单独装箱。还有俘虏,选一百个健壮的,单独关押。”
“监军,这是……”
“这些,是要送往京城,献俘阙下的。”刘琮露出笑容,“至于战报嘛……”
他坐回书桌前,提笔蘸墨。
开头照例是套话:“臣监军刘琮谨奏:北境大捷,仰赖陛下天威……”
然后进入正题。
他写道:
“胡骑万余犯边,臣临危受命,调度诸军。世子萧烬年少勇武,率三千军出城迎敌。
然胡骑势大,初战不利,幸得臣预先伏兵于葫芦口,又调白羊口守军侧翼夹击,方扭转战局。”
至于具体战果?
“斩首两千余级,俘五百。”这是真的,但少报了两千。
“然世子轻敌冒进,致我军伤亡数百。”这也是真的,但没提胡人死伤更多。
“臣临阵指挥,方免溃败。”这是假的。
最后,他写道:“此战虽胜,然寒渊军力疲敝,不宜再战。
臣请朝廷速拨粮饷,加固城防,并严令烈阳镇不得趁火打劫,以保北境安宁。”
写完,他仔细读了一遍。
很好。
功劳主要归自己,萧烬得个“勇武”的评价,但配上“轻敌冒进”的毛病,功过相抵。
最后再强调寒渊虚弱,既符合朝廷削弱藩镇的策略,又能让烈阳镇看到机会。
到时候,萧烬内外交困,还不得求自己?
他吹干墨迹,盖上监军大印。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是。”
太监接过奏章,匆匆离去。
刘琮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惬意地啜了一口。
窗外,天色渐暗。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份战报正被密封在竹筒里,由陆青书的情报网通过特殊渠道,悄悄送往京城。
那份战报里,详细记录了葫芦口伏击的全过程,包括刘琮收受烈阳贿赂、拒绝发兵、打伤传令兵,以及萧烬如何立军令状、如何以三千破一万。
收件人:内阁首辅,张正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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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寒渊军营。
篝火熊熊,肉香四溢。
将士们围着火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秦破军拎着酒坛,挨个给受伤的弟兄敬酒。
“兄弟,这一刀挨得值!胡人百夫长的脑袋,是你砍的吧?”
“嘿嘿,都尉,那家伙还想跑,被我一矛捅了个对穿!”
“好!干了!”
军营里气氛热烈。
但在中军大帐,气氛却有些凝重。
萧烬、陆青书、苏墨三人围坐。
桌上摊着一张北境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烈阳镇的兵力部署。
这是根据萧明月密信提供的情报。
“慕容灼重伤未愈,现在烈阳镇实际掌权的是慕容晟。”
陆青书指着地图,“但他弟弟慕容桀手握‘火麟骑’,不听调遣。烈阳内部,已经分裂。”
苏墨接话:“拍卖会之后,慕容桀资金链断裂,正在四处筹钱。我通过商会渠道打听到,他暗中抵押了三处矿场,利息高得吓人。”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继续汇报关键情报:“此外,刘琮战前发出那封邀烈阳‘坐收渔利’的密信,我们已确认其去向。烈阳镇慕容灼确已收到,其麾下大将赫连铁骨极力主张趁虚出兵。”
苏墨神色一紧:“他们动了?”
“没有。”陆青书摇头,“最新情报显示,葫芦口战果传回后,慕容灼与其子慕容晟已否决了赫连铁骨直接出兵的建议。”
“他们判断我军战力超出预估,且师出无名。加之我们刻意散布的‘城防森严’假消息,使其疑虑有诈。”
他看向萧烬,语气转为凝重:
“但世子,这并非威胁解除。他们放弃明攻,意味着接下来的手段将更趋隐蔽阴毒。”
“慕容桀携谋士萨珊前来,便是明证。真正的较量,或将转入暗处。”
“也就是说,”萧烬手指轻敲桌面:快三下,慢两下,“烈阳镇现在外强中干。”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陆青书推眼镜,“烈阳常备军八万,是我们的两倍还多。”
“而且,刘琮的战报一旦到京城,朝廷很可能会默许烈阳对我们施压。”
他接着补充了最重要的一点:
“此外,世子。按您的吩咐,那份由阵亡将士家属及屯堡百姓联名签押、详述此战真实经过的奏报帛书,已通过我们的秘密渠道,送往京城首辅张阁老处。”
“算算时日,应在朝廷的捷报之后不久,便能呈递御前。”陆青书掐了掐手指头。
萧烬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步。刘琮能歪曲战报,他就能让真相以另一种方式上达天听。
“所以时间不多了。”萧烬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南方京城方向,“我们必须在新一轮危机到来前,准备好。”
“世子有何计划?”苏墨问。
萧烬转身,目光锐利:
“第一,新军扩编至一万,全力训练。”
“第二,情报网向南渗透,我要知道京城每一个大人物的动向。”
“第三,”他看向苏墨,“商会开始收购粮食、铁料、药材。钱不够,就把拍卖会上那些珠宝古玩,分批变现。”
“还有,”他顿了顿,“联系云梦镇。韩铁既然到了那里,我要知道白秋水的态度。”
“是!”
两人齐声应道。
帐外,寒风呼啸。
但帐内的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刘琮以为抢了功劳就能压制萧烬。
他却不知道,这个十八岁的世子,看的从来不是一场战斗的胜负。
他要的,是整个北境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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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镇守府监军院落。
刘琮坐在密室中,对面是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
“干爹,萧烬大胜而归,民心尽归,咱们的计划……”黑衣人低声道。
“慌什么。”刘琮把玩着一块烈阳镇送来的金锭,“他赢得越漂亮,死得就越快。烈阳镇吃了这么大亏,慕容灼那个老东西能忍?慕容桀能忍?”
“可咱们在军中的眼线,上次被清洗后……”
“旧的眼线没了,就发展新的。周康那种蠢货死了就死了。”
刘琮眼神阴冷,“告诉咱们剩下的人,最近都安分点,别被陆青书那条疯狗闻到味。等萧烬去了京城……哼。”
黑衣人领命,悄然退入阴影。
刘琮走到窗边,望着镇北侯府的方向,指甲掐进掌心。
萧烬,你就得意吧。看看是你寒渊的刀快,还是京城的旨意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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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回房时,已是子时。
他脱下铠甲,解开绷带。
左臂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红肿未消。更麻烦的是肝经那股灼痛——
从葫芦口回来后就一直没停过,像有团火在里头烧。
他盘膝坐下,试图调息。
按照《七情入门·感气篇》的法门,引导体内气息归经。
但那股怒脉留下的灼热异常顽固,每次试图疏导,都像在滚油里泼水,反而激起更剧烈的刺痛。
“呼……”
萧烬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功法残缺的弊端,此刻显露无疑。
《感气篇》只教如何引动七情之力,却没教如何调和、如何化解反噬。
怒脉用过了头,伤的就是肝经。
他想起白天陆青书给的清肝散,起身倒水服了一剂。
药很苦,但喝下去后那股灼痛确实缓解了些。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萧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渊城的夜色很静,只有远处军营里隐约传来士兵的鼾声。
更远的地方,镇守府的灯火还亮着,那是刘琮在写他的“捷报”。
再往南,是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皇帝,有朝臣,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北境,盯着寒渊,盯着他这个刚打了胜仗的藩镇世子。
“一个月……”
萧烬轻声自语。
从他穿越过来,到现在,正好一个月。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任人欺凌的废物世子。
一个月后,他打了胜仗,有了自己的班底,有了百姓的拥护。
但路还很长。
烈阳镇,朝廷,钦天监,七情天宗……一个个庞然大物,都在等着他。
他关窗,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前,脑海里闪过那些战死士兵的脸,闪过柳树屯老汉的眼神;
闪过萧明月期盼的眼神,闪过萧清浅担忧的目光,闪过父亲仍然昏迷的状态。
这一仗赢了。
但下一仗,已经在路上了。
他必须赢。
必须一直赢下去。
直到寒渊真正站起来,直到该保护的人都能平安,直到该讨的债,一笔笔讨回来。
夜色渐深。
寒渊城的这个夜晚,许多人无眠。
有人在写颠倒黑白的战报。
有人在密谋下一轮暗算。
也有人在伤痛的折磨里,咬着牙,准备迎接更大的风暴。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