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丑时初。
白羊口关墙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萧烬靠在城墙垛口边,看着关内空地上燃起的几十堆篝火。
火光照着那些席地而卧的士兵,有人睡着了还攥着刀,有人疼得直哼哼。
军医和懂点草药的老兵正穿梭其间,处理伤口。
肝经那股灼痛时隐时现,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头扎。
萧烬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试图压下不适——
现在不是躺下的时候,还有太多事要处理。
脚步声从阶梯传来。
秦破军一身血污地走上来,脸上新添了一道刀疤,从左额划到下巴,皮肉外翻,只草草用布条勒着。
他走到萧烬身边,压低声音:“清点完了。”
“说。”
“我军阵亡四百三十七,重伤一百八十九,轻伤五百六十四。”秦破军报出一串数字,声音有些哑,“胡骑这边……葫芦口斩首两千八百多,白羊口斩首一千六百多,合计四千四百多。俘虏六百二十三人,大多是带伤跑不动的。”
萧烬沉默片刻:“震天雷还剩多少?”
“不到五百个。”秦破军顿了顿,“火药快用完了。萧燃弄出来的那些,这一仗砸进去大半。”
“值了。”萧烬看向关外——
那里堆着胡骑的尸体,像一片黑色的丘陵,“六千胡骑,换我们一千兄弟。这笔账,不算亏。”
“可那一千兄弟……”秦破军攥紧拳头,“都是好汉子。”
“我知道。”萧烬转过身,“阵亡名单整理出来,等回寒渊,按三倍抚恤发。”
他郑重交待:“家里有老人的,商会每月送米送油;有孩子的,供到十六岁。寒渊再穷,不能寒了这些家人的心。”
“是。”秦破军重重点头。
两人正说着,马奎拄着根断枪,一瘸一拐地走上城头。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但左肩的箭伤包扎处还在渗血,右腿那道口子用木板固定着,每走一步都咬紧牙关。
“马校尉怎么上来了?”萧烬上前扶他。
“躺不住。”马奎在垛口边坐下,喘了几口气,“世子,这一仗……谢了。”
“该谢的是你。”萧烬在他身边坐下,“八百人守两天两夜,换作别人,早就溃了。”
马奎摇摇头:“守得住,是因为知道会有人来救。寒渊这些年……”
“太久了,久到好多人都忘了,我们的兵出去打仗,是会有人惦记的。”
他顿了顿,忽然问:“世子,葫芦口那边……您是怎么知道胡骑会走那条路的?”
“猜的。”萧烬说,“胡骑南下为了抢掠,抢够了就想快些回去。葫芦口比官道近,比黑风峪好走,换我我也会选那条路。”
“猜的?”马奎瞪大眼睛,“您就凭着猜,带着三千新军去设伏?”
“不然呢?”萧烬笑了,“打仗哪有不赌的?赌对了,是本事;赌错了,认命。”
马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
笑得太猛,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笑声没停。
“好!好一个认命!”马奎拍着大腿,“老侯爷当年也常说这话!他说打仗就是赌命,赌自己命硬,赌敌人命软!”
他笑够了,擦擦眼角的泪:“世子,您和老侯爷……真像。”
萧烬没接话,只是望向关内。
篝火旁,一个年轻士兵正在给战友喂水。
那人腹部受了重伤,军医说能不能活过今晚看天意。
年轻士兵一边喂,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
“马校尉,”萧烬忽然说,“白羊口这八百人,活下来的……不到三百吧?”
马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说:“二百七十六人。轻伤一百零三,重伤五十四,剩下的……都还站得起来。”
“等回寒渊,这些人都记功。”萧烬站起身,“守关有功,当赏。”
“那战死的五百多兄弟……”
“入英烈祠,牌位供着。”萧烬一字一句,“寒渊只要还在一天,就有人给他们上香,就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马奎眼眶红了。
他别过脸,深吸几口气,才转回来:“世子,有您这话……那些兄弟没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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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正。
关内空地上搭起了十几口大锅。
苏墨带着商会的人赶到了。
他们在战事结束后才从寒渊城出发,押着十车物资:粮食、药材、布匹,还有几坛酒。
“表弟!”苏墨快步走到萧烬面前,上下打量他,“伤着没?”
“皮外伤。”萧烬摆摆手,“来得正好。”
“仗打完了,总不能让你和将士们饿着肚子回去。”
苏墨看向那些正在领粥的士兵,示意手下开始卸货分发,
“商会库房能调出来的都在这儿了。米八百石,肉五百斤,金疮药、止血散管够,能让大伙儿吃饱,伤者得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你们在葫芦口打仗的时候,刘琮也没闲着——
他派人去了烈阳镇,回来时带着个箱子,看着挺沉。”
“黄金。”萧烬说得很肯定,“慕容灼给他的谢礼,谢他按兵不动,谢他借刀杀人。”
苏墨脸色一凝:“那咱们回去……”
“回去再说。”萧烬看向关外,声音沉稳,“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将士们平安带回去,把屯堡的百姓安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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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天蒙蒙亮。
队伍准备出发。
重伤员用临时赶制的担架抬着,轻伤员互相搀扶,还能走的士兵列队站好。
屯堡的百姓也收拾好了家当,老人孩子坐车,青壮步行。
萧烬翻身上马,看向身后的队伍。
两千多将士,三百多幸存守军,两千多百姓。
长长的一条队伍,从关内一直排到关外。
“出发!”
他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动。
秦破军带着两百精锐在前开路,陆青书带一百人殿后,萧烬和苏墨居中策应。
百姓队伍被护在中间,有士兵专门照应老人孩子。
马奎拄着断枪站在关门口,看着队伍离开。
“马校尉,真不跟我们回去?”秦破军问。
“不回了。”马奎咧嘴一笑,“白羊口总得有人守。我在这儿守了五年,习惯了。再说,关墙还得修,屯堡的百姓还得安顿,走不开。”
他看着萧烬,抱了抱拳:“世子,路上保重。”
萧烬勒住马,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那把赵老将军送的老刀,扔给马奎。
“接着。”
马奎接过刀,愣住了。
“这刀跟了赵老将军四十年,砍过胡人,砍过叛军,没卷过一次刃。”萧烬说,“现在给你。白羊口,给我守好了。”
马奎攥紧刀柄,重重点头:“人在关在!”
“走了。”
萧烬策马前行。
队伍缓缓离开白羊口,沿着官道向南。
关墙上,马奎拄着断枪,握着那把老刀,目送队伍远去。
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视线里,他才转身,对身后那二百多还能站起来的守军说:
“兄弟们,关墙破了,我们修。箭矢没了,我们造。胡骑再来,我们接着打。”
“只要寒渊还在,白羊口就倒不了。”
“我们这些兵,就还有家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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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了二十里,在一条小溪边停下休整。
萧烬下马,走到溪边洗手。
水很凉,刺得伤口发疼。
他撩起袖子,左臂那道刀伤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红肿未消。
脏腑里的灼痛还在,像有团火在肝经里烧,烧得他额头冒汗。
“世子。”
陆青书走过来,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水。”
萧烬接过,抿了一口。
水很凉,勉强压下脏腑深处那团灼热的痛楚。
怒脉反噬如跗骨之疽,在肝经内窜动,他知道这是强行催动力量的代价,但眼下唯有强忍。
陆青书说道:“还有件事……刚才队伍里有个老汉,是柳树屯的幸存者。他说,想见见您。”
萧烬一愣:“柳树屯?”
三个月前被胡骑屠了的那个村子。
“带他过来。”
很快,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被带过来。
他瘦得皮包骨,眼睛深深凹陷,穿着一身破旧衣裳,手里拄着根木棍。
“老人家。”萧烬起身。
老汉看着萧烬,看了很久,忽然问:“世子,哈赤……真死了?”
“真死了。”萧烬点头,“我亲手杀的。”
老汉眼眶瞬间红了。
他扔了木棍,扑通跪倒在地,朝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爹,娘,媳妇,儿子……”他哽咽着,“害你们的人……死了……死了……”
他磕完头,站起身,抹了把脸:“世子,我叫王老四,柳树屯人。三个月前胡骑屠村,我在山上砍柴,躲过一劫。回来时……全村三百多口,全没了……”
他顿了顿:“我听说您要去打胡骑,就跟着队伍来了。我不会打仗,但认得路,知道哪儿有水,哪儿能歇脚。这一路上,我能给队伍带路。”
萧烬看着这个老汉。
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有悲伤,有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坚持要亲眼看见仇人死。
坚持要为死去的亲人做点什么。
“老人家,”萧烬说,“队伍里缺个向导,您愿意来吗?”
“愿意!”王老四重重点头,“我不要饷银,不要粮食,只要能让我跟着,看着胡骑一个个死绝,就行!”
“好。”萧烬拍拍他的肩,“从今天起,您就是队伍的向导。等回了寒渊,我给您安排住处,给您养老。”
王老四嘴唇哆嗦着,又想跪,被萧烬扶住。
“不用跪。”萧烬说,“寒渊亏欠柳树屯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能做的,就是让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
王老四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队伍继续出发时,王老四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苏墨策马走到萧烬身边,看着王老四的背影,轻声说:“表弟,你知道刚才那些百姓送的东西,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粗略算算,至少值五百两银子。”苏墨说,“五百两,够寒渊城一个月的军饷了。”
萧烬没说话。
“但他们送的不是钱。”苏墨继续说,“送的是心意,是信任,是觉得寒渊还有希望,觉得你萧烬……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这担子,很重。”
“我知道。”萧烬望向远方。
远处,寒渊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城墙上,似乎有人影在张望。
“再重,也得扛。”萧烬说,“寒渊等一个能扛担子的人,等了五年。现在等到了,就不能让他再失望。”
他策马前行。
身后,长长的队伍跟着。
像一条受伤但依然活着的龙,正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