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够。”萧烬忽然说,“这些证据,最多能让刘琮丢官,动不了他的根本。我要的,是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世子的意思是……”
“烈阳镇给了钱,就要办事。”萧烬走回书案后,手指再次敲击桌面,“刘琮收了钱,却没办成事。”
“葫芦口一战,胡骑大败,烈阳镇‘借刀杀人’的计划落空。”
他反问一句,“你说,慕容灼会怎么想?”
秦破军眼睛一亮:“烈阳镇不会放过他!”
“对。”萧烬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烈阳镇知道:刘琮不仅没办事,还可能把他们都卖了。”
陆青书迅速领会:“伪造刘琮向朝廷告密、出卖烈阳镇的书信?”
“不是伪造。”萧烬摇头,“是真的。”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刘琮这种人,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
“他手里,一定有和烈阳镇往来的真凭实据,藏在某个地方,以防万一。”
萧烬缓缓说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送’到该看到的人手里。”
陆青书沉吟:“这需要时机。”
“时机很快会来。”萧烬说,“杨继盛北上查案的消息已经传开,刘琮现在表面镇定,心里肯定慌。人在慌乱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烈阳镇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青书翻动手札:“慕容灼吐血昏迷后,烈阳镇内部乱了一阵。”
“慕容晟主张暂缓对寒渊用兵,集中精力稳定内部;”他继续汇报掌握的情报,
“但兵马大都督赫连铁骨不服,认为应该趁寒渊新军疲惫,一举南下。双方争执不下。”
“慕容桀呢?”
“慕容桀被紧急召回炎阳城,目前态度不明。不过据我们在烈阳镇的线报,慕容桀回城当天,就和赫连铁骨密谈了一个时辰。”
萧烬眼神微凝。
慕容桀这个人,看似鲁莽,实则精明。
拍卖会上吃了那么大亏,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烈阳镇内斗,正是他趁机揽权的好机会。
“慕容桀此来,一为试探寒渊虚实,二为在北境乱局中为烈阳、也为他个人谋利。”
萧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如今在烈阳镇内地位微妙,急需一场功劳。”
他分析道:“但萨珊同行,更需警惕。惧脉修士,最擅操纵人心、制造幻象,防不胜防。”
秦破军握紧拳头:“他敢来,老子就敢打断他的腿!”
“不。”萧烬看向他,“他若来,我们要以礼相待。”
“世子?!”秦破军瞪大眼睛。
“烈阳镇内斗,对我们有利。”萧烬平静道,“慕容晟想和,赫连铁骨想打,慕容桀……
恐怕是想坐收渔翁之利。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斗得更厉害些。”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慕容桀若来,一定会试探我的态度。”
“我若强硬,他就可能和赫连铁骨联手,主张开战;我若软弱,他就会得寸进尺,甚至可能……”
萧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打清浅的主意。”
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秦破军和陆青书脸色都变了。
净水体的事,虽然极力隐瞒,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烈阳镇经营西域商路,消息灵通,难保不会听到风声。
“他敢!”秦破军怒吼。
“他当然敢。”萧烬声音很冷,“慕容家的人,从来不知道‘不敢’两个字怎么写。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看向陆青书:“清浅那边,凌雪盯紧了吗?”
“凌姑娘一直守在二小姐身边,寸步不离。”陆青书道,“另外,按世子的吩咐,已经在黑山寒潭附近布下三道暗哨,皆是影卫精锐。”
萧烬点头,又看向秦破军:“新军明面上继续‘废’,但暗地里......”
“从今夜开始,分批次出城,去老地方训练。”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要你在半个月内,让这三千人真正脱胎换骨。”
秦破军挺直腰板:“世子放心!”
“还有,”萧烬补充,“训练内容要变。鸳鸯阵要继续练,但加练山地奔袭、夜间突袭、城墙攻防。另外……‘震天雷’的使用,要更熟练。”
提到震天雷,秦破军眼中闪过兴奋:“那玩意儿好使!葫芦口那一炸,胡骑人仰马翻——”
“但也危险。”萧烬打断他,“萧燃改良的这批新雷,威力更大,但稳定性差。你告诉将士们,宁可不炸,也不能炸在自己人手里。”
“是!”
交代完这些,萧烬才略微放松了些,靠回椅背:“青书,云梦镇那边……韩叔有消息吗?”
陆青书从手札中抽出一张薄纸:“今早刚到的飞鸽传书。韩管事在云梦镇见到了白镇主。”
“白镇主对商路合作很感兴趣,愿意开放云梦水道,供咱们的货物南下。另外……”
他顿了顿:“白镇主还提到,雾隐镇的鬼谷玄近期有异动,似乎和东海那边的‘七情天宗’变故有关。她让咱们留个心眼。”
七情天宗。
萧烬眼神微动。
母亲留下的《七情入门·感气篇》就是天宗的基础功法。
这个超然物外的江湖圣地,难道也卷入了世俗纷争?
“还有,”陆青书压低声音,“白镇主私下透露,钦天监近期在暗中调查‘特殊体质’,尤其对‘水行亲和’的修士格外关注。她提醒咱们……务必保护好二小姐。”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炭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屋里光线暗淡。
萧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是要下雪。
“钦天监……”他轻声重复这三个字。
这个直属皇室的机构,神秘、超然,却又无处不在。
他们收集“七情圣血”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关注清浅?
“世子,”陆青书轻声道,“钦天监水太深,咱们现在……”
“现在动不了。”萧烬接话,“但不代表以后动不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秦破军和陆青书:“刘琮要除,烈阳镇要防,朝廷要周旋,现在又多了钦天监。咱们的路,还很长。”
秦破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长就长,俺陪着世子走到底!”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也微笑:“学生亦如是。”
萧烬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墨一身月白锦袍,袖口沾着些墨迹,匆匆进来:“世子,账目核完了。”
“如何?”
“刘琮这五年,从寒渊贪墨的银钱,折合白银八万七千两。”苏墨声音平静。
但他眼中带着冷意,“其中三成是军饷,两成是屯田产出,还有五成……是矿税和商税。”
萧烬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快三下,慢两下。
“账本保存好。”他说,“这是送给杨继盛的第一份礼。”
苏墨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另外,商会这个月的收支也出来了。拍卖会的尾款已全部结清,净利七十四万八千两。按世子的吩咐,五十万两已转入军费专户,二十万两拨给情报网,余下作为流动资金。”
七十四万八千两。
这个数字,让书房里的空气都热了几分。
秦破军咽了口唾沫:“乖乖……够咱们养十万大军一年了。”
“钱要花在刀刃上。”萧烬看向苏墨,“表兄,商会接下来的重点,是打通南下的商路。”
“云梦镇的水道要尽快用起来,江南、蜀中、岭南……”
他语气坚定:“我要‘四海商会’的招牌,三年内插遍天启南北。”
苏墨拇指转动着羊脂玉扳指,眼中闪过精光:“世子放心,商路的事交给我。不过……朝廷那边,恐怕会警觉。”
“所以更要快。”萧烬道,“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把根扎深。等他们想动的时候,已经动不了了。”
苏墨会意:“我明白了。”
交代完所有事,萧烬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看着眼前三人:
秦破军勇猛忠直,陆青书缜密多智,苏墨精明务实。
这是他的班底,他的兄弟,他在这陌生世界最坚实的依靠。
“都去忙吧。”萧烬摆摆手,“记住我说的话:刘琮那边,继续让他得意。他得意得越久,摔得就越狠。”
三人行礼退下。
书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萧烬一人。
炭火终于彻底熄了,余温渐渐消散。
萧烬没让人添炭,只是静静坐在昏暗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落在窗棂上,瞬间化成一滴洇开的水渍。
寒冬还很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萧烬闭上眼,想起葫芦口那一战,想起哈赤临死前瞪大的眼睛,想起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将士,想起姐姐萧明月在烈阳镇不知如何的光景。
肝经那处隐痛又隐约传来,像战鼓在胸膛深处擂响,提醒着他力量与代价的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