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寒渊城的清晨格外阴冷。
镇守府东厢的监军院里,刘琮裹着厚厚的大氅,坐在炭盆边,手里捏着那张从京城来的密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他很熟悉——
是高肃高次辅府上师爷的字,用的是暗语,但意思他看懂了七分。
“……北境功过,朝议纷纭……陛下咳血三回,龙体欠安……”
“杨继盛清流一党,欲借题发挥,弹劾边镇监军尾大不掉……”
“然朝中多有仗义执言者,称边将冒功乃常例,监军制衡实为朝廷良策……”
“圣心尚未决断,事犹可为……”
刘琮盯着“事犹可为”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他猛地将信纸凑到火盆上,看着火苗舔舐纸张边缘,迅速蔓延,最后化作一团蜷曲的灰烬。
“干爹……”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小心翼翼端上热茶,“您一夜没合眼了。”
刘琮没接茶,只是盯着那堆灰烬,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昨天他还在恐慌——
杨继盛那个老顽固要来了,张正则那老东西把寒渊军民联名的奏报都递上去了。
萧烬那小子在葫芦口打的那一仗太漂亮,漂亮到他想改战报都改不利索。
可这封密信……
“朝廷里,还是有人替咱们说话的。”刘琮喃喃道。
像是在说给小太监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高次辅说了,‘事犹可为’……”
小太监低眉顺眼:“干爹英明,朝廷里那些大人们,哪能真听信边镇武夫的一面之词?监军制度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谁敢说个不字?”
刘琮眼神闪烁。
是啊,监军制度是祖制。张正则那些清流再能说,能扳倒祖制吗?
陛下现在病重,心思都在几位皇子身上,北境这点事……
或许真如高次辅所说,不过是朝堂党争的由头罢了。
“萧烬那小子呢?”他忽然问。
“回干爹,世子今日一早就去了军营,说是……视察新军休整情况。”
“休整?”刘琮冷笑,“他那三千新军,不是早就废了吗?”
小太监赔笑:“是是是,秦破军那莽夫整日带着人在营里喝酒赌钱,京城来的三位教头都说了,这新军已经烂到根子里,不堪大用。”
刘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镇守府的后花园,腊月的园子一片枯黄,只有几株老梅树还倔强地挂着些花苞。
他想起五天前,萧烬带着大军凯旋时,那些百姓的欢呼声,那些将士眼中的光。
那不是一支“废了”的军队该有的眼神。
“你说……”刘琮声音很低,“萧烬是真服软了,还是装的?”
小太监一愣,随即道:“干爹,他再能装,还能装一辈子不成?您看他回来这些天,战功被抢了没吭声,赏银被克扣了没吭声,连军械都要上交。这要是装的,那他也忒能忍了。”
刘琮沉默。
能忍吗?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被他几句话就吓得瑟瑟发抖的纨绔世子,和现在这个在葫芦口斩杀胡酋、眼神沉静的年轻人……
这中间的变化,太大了。简直是鬼神附体一般!
“去,”刘琮转身,“告诉咱们安插在军营里的人,仔细盯着秦破军和那三千新军。”
“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每日操练不操练,哪怕撒泡尿的时辰,都给我记下来。”
“是。”
“还有,”刘琮顿了顿,“给京里高次辅回封信,就说……
北境局势已定,萧家小子识相,烈阳镇那边也打点妥当。
请次辅放心,那三处铁矿的孝敬,月底一定送到京城。”
小太监领命退下。
刘琮重新坐回炭盆边,伸手烤火,掌心却依旧冰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萧烬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打了胜仗、声望正隆的年轻世子。
这种安静,让他心里发毛。
“再能忍,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娃娃。”刘琮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等杨继盛来了,老夫有的是办法对付他。实在不行……”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实在不行,就让萧烬“病”上一场。
反正寒渊这苦寒之地,年轻人得个急病暴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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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镇北侯府书房。
炭火烧得比监军院里旺得多,屋里暖烘烘的。
萧烬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陆青书刚送来的密报。
“高肃给刘琮的信,内容大概摸清了。”
陆青书推了推水晶磨片的眼镜,声音平稳,“和我们猜的差不多:
朝中党争激烈,陛下病重,杨继盛北上查案的事,可能会被拖延,甚至不了了之。”
萧烬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快三下,慢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从父亲萧凛那里学来的。
说话间,左肋下那股因葫芦口强催怒脉而留下的钝痛,又如针扎般传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调息,将那股灼痛感压入经脉深处。
“刘琮信了?”他问。
“看样子是信了。”陆青书点头,“他今早派人去了军营,盯得更紧了。”
他推了推眼镜:“另外,他给高肃的回信已经送出,内容……是要按时送上铁矿的孝敬。”
萧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看来咱们这位监军大人,是打定主意要在寒渊捞最后一笔了。”
“世子,”陆青书犹豫了一下,“刘琮现在认定您服软了,会不会……得寸进尺?”
“会。”萧烬说得干脆,“他不仅会得寸进尺,还会变本加厉。因为在他眼里,我已经是个即将入京为质、失去爪牙的纸老虎了。”
秦破军站在一旁,闻言忍不住道:“世子,那咱们还忍?要我说,直接带兵冲进监军院,把那阉狗......”
“破军。”萧烬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说过,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
秦破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胸膛起伏,显然憋着气。
萧烬看向他,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心里有火。葫芦口那一仗,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功劳,被刘琮轻飘飘抢了去,谁不憋屈?”
他站起身,走到秦破军面前:“但你要记住,我们现在要对付的,不是一个刘琮,
而是他背后的整个朝廷监军制度,是那些坐在京城里、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北境军民生死的大人物。”
秦破军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你不明白。”萧烬摇头,“至少现在还不完全明白。但我需要你按我说的做:
新军继续‘废’下去,让刘琮的人看,让京城来的那三个教头看。
他们要喝酒,你就陪着喝;他们要赌钱,你就输给他们。演足了这出戏。”
秦破军咬牙:“是!”
“青书,”萧烬转向陆青书,“刘琮和烈阳镇勾结的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陆青书从袖中取出一本羊皮封面的手札,翻开:
“目击者三人,都是镇守府的杂役,曾亲眼看见烈阳镇使者深夜进出监军院。”
“贿赂账目正在整理,刘琮做得很干净,但钱庄那边的流水抹不掉:
烈阳镇分三次,通过‘隆昌号’钱庄,往刘琮在江南的私户转了五千两黄金。”
“据苏公子查实,刘琮在隆昌号、永盛钱庄等处的存银,已通过商会关系,以‘账目需核’为由暂缓支取。”
他一一汇报,“他手头现银仅一万二千两,而高肃催要五万两,他如今是狗急跳墙。”
“五千两……”萧烬轻声道,“买寒渊八百将士的命,买白羊口两千百姓的命,买我萧烬的命!刘琮这买卖,做得真值。”
书房里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这笔账,都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一个月,”他轻声自语,“足够了。”
腊月二十六的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满了寒渊城。
监军院里,刘琮烤着火,做着回京升官的美梦。
军营里,秦破军骂骂咧咧地带着人喝酒赌钱,暗地里却已将三百精锐悄然调出城外。
商会里,苏墨拨着算盘,规划着通往江南的商路。
而镇北侯府的书房,萧烬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眸中深处,有一点赤红的光,一闪而逝。
那是怒意,是野火,是蛰伏在北境风雪下的、即将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