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未时三刻。
黑山山谷飘起炊烟。
三千新军蹲在营火旁扒饭,碗里是糙米掺豆子煮的粥,撒了点盐,每人两片腌肉。
条件简陋,但没人抱怨——
寒渊这几年粮饷时常拖欠,能有口热饭已经不错。
中军大帐里,萧烬、秦破军、陆青书、苏墨四人围着一张简陋木桌,桌上摊着北境地图。
“粮草只够三天。”苏墨手指在账册上滑动,眉头紧锁,“商会库房能调出来的都在这里了:
糙米八百石,豆子三百石,腌肉五百斤,盐五十斤。省着吃,也只够三千人撑三天。”
秦破军把碗往桌上一顿:“三天?从这儿到葫芦口就要一天,打完仗回来又一天……”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萧烬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葫芦口设伏,全歼胡骑,不能拖。”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世子,箭矢只有两千支,平均每人不到一支。”
“弩手优先配给。”萧烬说,“葫芦口地形狭窄,近身搏杀机会更多。”
帐帘被掀开。
赵山河——东城铁匠铺的老兵,跛着腿走进来,手里提着布包。
萧烬前几日拜访过他,用一坛酒、一把故人旧刀,换来了这位老兵的承诺。
“世子。”赵山河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十几把短刀,刀身黝黑,刃口泛暗青色光:“时间紧,打不了长刀。就用寒铁掺精钢,淬了三遍火。砍胡骑皮甲,够了。”
秦破军接过一把,弹了弹刀身,发出清脆嗡鸣。“好刀!”
赵山河摆摆手:“老了,打不动了。这些是徒弟连夜赶出来的,就这么多。”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绊马索上的铁蒺藜,以前在军中学的。不多,您看着用。”
萧烬接过,沉甸甸的。这不是铁,是二十年前那场血战里,寒渊老兵没说完的话。
“赵叔,这份情,我记下了。”
赵山河沉默片刻:“世子,当年在无名坡,韩当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他说,寒渊的兵,可以死,但不能跪。”
他掀帘出去,跛着腿,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
帐内沉默许久。
秦破军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赵老哥这样的老兵,断了一条腿,朝廷就给几两银子打发了?寒渊这些年,亏欠了多少这样的人!”
“所以这一仗必须赢。”萧烬的声音很平静,“赢了,寒渊才能站起来,才能把亏欠的,一点一点还回去。”
陆青书此时开口:“世子,刘琮的亲信太监一个时辰前出城,往西去了。应该是去烈阳镇报信。”
“按计划拖延。”
“已经安排了。”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我们的人在官道三十里外茶棚‘不小心’泼了他一身热茶,烫伤了腿,至少耽搁两个时辰。”
萧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两个时辰,够咱们把葫芦口的网织好了。”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喧哗声。
秦破军掀帘出去看,没多久回来,脸色古怪:“世子,外头来了群百姓。”
萧烬走出大帐。
营门口,黑压压站了百十来号人。
有老汉,有妇人,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手里提着篮子,背着包袱,眼巴巴地朝营里张望。
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正是西街豆腐坊的刘王氏。
“老人家,这里是军营。”守卫士兵拦着。
“俺知道是军营。”刘王氏声音洪亮,却带着颤,“俺找世子!寒渊镇的世子!”
萧烬快步走过去,一眼认出了她:“刘婆婆。”
刘王氏抓住萧烬的胳膊,枯瘦的手像铁钳,抖得厉害:“世子,俺……俺听说白羊口那边出事了,是不是?”
“是。胡骑万余正在攻关。”萧烬沉声道。
刘王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嚎啕,是无声地往下淌:
“三年了……整整三年。俺儿大勇,就是三年前腊月,在白羊口没的。”
她抹了把脸,混着泪和尘土,从怀里掏出那个萧烬熟悉的小布包——
上次她不肯收的银子,一层层打开,推到萧烬手里:
“这钱,您今天必须收下!买箭,买粮,买最好的刀!”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决绝:
“俺儿没回来,俺认了!那是他的命,也是寒渊兵的命!”
“可这回不一样!世子您出兵了!寒渊的兵,去救寒渊的兵了!”
她死死盯着萧烬,浑浊的眼里燃着一团火:
“这钱,不是为俺自己。是为那八百个还在关上的孩子!”
“求求您,世子……把他们带回来。让他们的娘,别再像俺一样,夜夜对着门口空等……”
她身后,百姓们红着眼眶,沉默地涌了上来。
篮子里是鸡蛋、腌菜、烙饼。包袱里是旧衣裳、粗布、麻绳。
有个汉子扛来半扇猪肉:“世子,俺是杀猪的,没啥能耐,就这点肉,给兄弟们补补身子!”
还有个妇人牵着八九岁的孩子,孩子手里捧着小木盒,里面是几十支羽箭——
箭杆粗糙,羽毛凌乱,一看就是自己做的:“俺男人以前是猎户,教过俺做箭……做得不好,您别嫌弃……”
萧烬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刘王氏的布包,看着眼前这群人。
他们脸上有担忧,有恐惧,有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
信寒渊还没倒。信寒渊的兵,还会去救自己的兄弟。
秦破军眼眶红了,背过身去抹眼睛。陆青书默默摘了眼镜,用袖子擦镜片。
萧烬把布包仔细包好,还给刘王氏。
“老人家,这钱您收着。”他说,“寒渊还没穷到要百姓凑钱打仗的地步。”
刘王氏急了:“那俺儿子……”
“您儿子,我会带回来。”萧烬一字一句,“白羊口那八百人,我会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他转身,面向所有百姓,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诸位父老乡亲,东西都拿回去。寒渊再难,也不能拿百姓的口粮,不能拿孩子的衣裳。”
“但是——”
他顿了顿:“这份心意,我收了。寒渊的三千儿郎,也收了。”
他抱拳,深深一揖:
“此战若胜,是诸位之功。若败,是我萧烬无能。”
百姓们愣住了。
那个杀猪的汉子忽然把猪肉往地上一扔,吼道:
“世子!您这话说的!寒渊的兵出去打仗,俺们百姓出点东西,天经地义!”
“对!天经地义!”
“收下吧世子!”
萧烬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秦破军说:“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谁送的,送了什么,记清楚。”
秦破军一愣:“世子,真要收?”
“收。”萧烬说,“但记清楚,这是寒渊百姓借给咱们的。等打完仗,朝廷的抚恤赏赐下来,加倍还。”
他看向那些百姓:“诸位,东西我收了,但算借的。等将士们凯旋,我萧烬亲自登门,连本带利还给大家。”
百姓们还想说什么,萧烬已经转身回营。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说:
“三天。”
“三天之内,我带马奎他们回家。”
营门缓缓关上。
百姓们站在门外,久久没有散去。
刘王氏拄着拐杖,望着军营的方向,喃喃道:“老头子,你看见没……咱们寒渊,又有主心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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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寒渊城,镇守府后院。
刘琮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两个美妾一个捶腿,一个捏肩。
亲信太监小跑进来,低声禀报:“干爹,探子回报,萧烬在黑山山谷收了百姓不少东西,粮食、肉、还有自制的箭。”
刘琮眼睛都没睁:“收就收吧,杯水车薪。”
“可是干爹,那些百姓……好像很拥护他。”
“拥护?”刘琮笑了,“等他把三千人全葬在葫芦口,看还有谁拥护。”
他摆摆手,美妾退下。
“烈阳镇那边有回信吗?”
“还没,送信的人应该刚到。”
刘琮睁开眼,坐起身:“告诉咱们的人,盯紧点。萧烬一出谷,立刻报我。”
“是。”
太监退下后,刘琮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纸上画着北境地形简图。
他的手指点在葫芦口的位置,嘴角勾起冷笑。
萧烬啊萧烬。
你以为你在算计胡骑?
殊不知,胡骑只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是烈阳镇那五千精骑。
等你和胡骑在葫芦口杀得两败俱伤时,烈阳军从背后杀出……
刘琮仿佛已经看见那一幕。
看见萧烬死在乱军之中。
看见寒渊城头换上烈阳的旗帜。
看见自己捧着慕容灼送来的黄金,风风光光回京城,升官发财。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写完,搁笔,笑出了声。
窗外,天色渐暗。
寒渊城的这个傍晚,许多人无眠。
有人在为子夜的出征准备行装。
有人在为远方的亲人祈求平安。
也有人在算计着,如何用三千条人命,换自己的锦绣前程。
夜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