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白羊口关墙。
马奎背靠着城墙垛口,手里的断刀已经卷了刃。
他左肩的箭伤崩裂了,血浸透了半边身子,右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身边的守军,剩下不到一百人。
而且人人带伤,箭矢用完了,滚木礌石早就砸光了,连开水都没得烧——
灶房昨天就被胡骑的火箭点着了。
关墙下,两千胡骑援兵正在集结。
这是秃鹫部的精锐,清一色的黑甲弯刀,马背上挂着抢来的粮食、布匹。
领队的是哈赤的堂弟哈鲁,一个比哈赤更凶悍的草原汉子。
“马奎!”哈鲁在关下用生硬的官话吼道,“投降!开城门!我不杀俘虏!”
马奎啐出一口血沫:“放你娘的屁!”
他转头,对还能站起来的守军吼道:“兄弟们!怕死吗?”
“不怕!”一百多人齐声应道,声音嘶哑却坚定。
“好!”马奎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我们寒渊的兵,可以死,不能跪!今天就算死了,也要多拉几个胡狗垫背!”
“垫背!”
“垫背!”
吼声在关墙上回荡。
哈鲁脸色阴沉,举起了弯刀:“攻!杀光他们!”
胡骑再次冲锋。
这次没有云梯,他们直接下马,用弯刀劈砍城门,用绳索抛上城头攀爬。
守军用最后的气力抵抗。
刀砍卷了,就用枪捅。枪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没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一个守军被胡骑砍倒,临死前抱住那胡骑的腿,狠狠咬下一块肉。
又一个守军被绳索套住脖子拖下城墙,落地前把刀掷出去,扎穿了拖他那人的咽喉。
马奎挥着断刀连砍三个爬上城头的胡骑,断刀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彻底断了。
他扔掉刀柄,捡起一截断枪,继续捅。
左肩的箭伤崩裂得更厉害了,血浸透了半边身子。
视线开始模糊。
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声音,只能看见一张张狰狞的脸扑上来。
要死了吗?
也好。
死在关墙上,总比死在病榻上强。
只是……对不起寒渊的父老,对不起那三个屯堡的百姓,对不起世子临走前那句“等我”。
马奎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
一个胡骑趁机扑上来,弯刀直劈他的面门。
他抬起断枪想挡,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
结束了。
就在弯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从胡骑后方传来。
那胡骑动作一滞,茫然地回头。
马奎也勉强抬起头望去。
只见胡骑的后阵,火光冲天。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同时炸开!
火光中,隐约可见黑色的人影结阵冲锋。盾如墙,枪如林,刀光如雪。
那是……
“援军!”一个守军嘶声喊道,“是我们的援军!他们来了!”
关墙上,还活着的守军都站了起来。
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熟悉的玄色铠甲,看见了寒渊的旗帜,看见了在火光中如魔神般挥舞双戟的秦破军。
“杀——!”
秦破军的吼声如雷霆炸响。
他率领葫芦口剩余主力,从胡骑背后杀出。
虽然刚打完恶仗,虽然人人带伤,但这支队伍此刻杀气冲天——
葫芦口大胜的士气还在,眼见白羊口危在旦夕,更是红了眼。
“鸳鸯阵!起!”
三百多个鸳鸯阵在胡骑后阵展开。
盾牌手前顶,长枪手突刺,刀斧手跟进。
胡骑正全力攻城,根本没想到背后会杀出一支大军。
后阵瞬间被冲垮,死伤惨重。
“震天雷!”秦破军再吼。
几百个震天雷同时投出。
胡骑密集的阵型成了最好的靶子。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
火光、浓烟、惨叫、马嘶。
哈鲁目眦欲裂。
他亲眼看见,一个震天雷落在二十步外,七八个部下连人带马被炸成了碎片。
又一个震天雷在头顶炸开,铁蒺藜和碎瓷片如雨落下,周围十几个人都成了血人。
“撤!快撤!”他嘶声吼道。
但是撤不了了。
前面是关墙,后面是伏兵,两侧是陡峭的山崖。
两千新军像铁钳一样合拢,把剩下的胡骑死死夹在中间。
“长枪手,刺!”
“刀斧手,劈!”
“弩手,放!”
命令简洁,执行干脆。
胡骑像被收割的麦子,一茬茬倒下。
哈鲁想组织突围,刚集结了一百多人,就被三个鸳鸯阵围住。
盾挡刀,枪捅马,刀斧砍人,不到二十息,一百多人全灭。
他本人被一枪刺穿大腿,栽下马,还没爬起来,三四把刀同时劈下。
身首异处。
战斗在戌时初结束。
两千胡骑援兵,全军覆没。
关墙上,马奎靠着垛口,看着这一切,眼泪混着血流下来。
他活下来了。
白羊口守住了。
屯堡的百姓,保住了。
“开城门……”他嘶声说道,“迎援军入关。”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秦破军一马当先冲了进来,看见满身是血的马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秦破军来迟,请马校尉恕罪!”
马奎想扶他起来,但是手抬不起来。
“不迟……不迟……”他哽咽道,“再晚一刻,就得给我们收尸了。”
就在这时,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萧烬带着八百余轻伤员及后勤队伍赶到了关下。
他抬起头,看见关墙上那面残破却依然屹立的寒渊旗帜;
看见那些浑身浴血却挺直脊梁的守军;看见马奎那张血肉模糊却带着笑的脸。
“末将马奎……”马奎挣扎着想行军礼,“参见……”
“免礼。”萧烬快步走上城墙,扶住他,“马校尉,辛苦了。”
马奎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八岁的世子,看着那双年轻却沉稳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萧凛第一次来白羊口巡视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世子……”他声音发颤,“我们……赢了?”
“赢了。”萧烬点头,一字一句:
“葫芦口,歼敌三千四,斩了哈赤。”
“白羊口,歼敌两千,斩了哈鲁。”
“胡骑六千,全军覆没。”
马奎愣了愣,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嘶哑,却畅快。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周围还能站起来的守军,也都红了眼眶。
赢了。
真的赢了。
三千对一万,新军对胡骑,他们赢了。
萧烬环视关墙。
尸体横七竖八,血染红了城墙。
有胡骑的,更多的是寒渊守军的。
他走到一个战死的守军身边。
那是个年轻士兵,最多二十岁,胸口被弯刀劈开,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断枪。
萧烬蹲下身,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站起身,面向所有活着的人:
“收敛遗体,统计伤亡,救治伤兵。”
“这一战所有阵亡的将士,名字记入英烈祠,抚恤加倍。”
“所有参战的将士,赏银十两,记功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关墙:
“寒渊,不会忘了你们。”
寒风吹过,卷起城头的血腥味。
但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有一股火在烧。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胜利的喜悦。
更是……希望。
寒渊,没死。
寒渊的兵,还能打。
天边,最后一缕天光消失。
漫长的两天两夜,终于过去了。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照在染血的关墙上,照在疲惫却坚定的脸上,照在那面依然飘扬的寒渊旗帜上。
萧烬转身走下城墙,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肝经一阵刺痛。
他扶住城墙,闷哼了一声。
“世子?”陆青书快步上前。
“没事。”萧烬摆手,但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怒脉的反噬来了。
残缺的功法,过度催动,现在终于开始讨债了。
那股灼热在肝经里横冲直撞,带着刀割一样的疼。
“您需要调息。”陆青书压低声音,“七情之力,用过头了必遭反噬。尤其是怒脉,最伤肝经。”
萧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痛楚:“现在不行。等回了寒渊再说。”
他看着关内——
那里,屯堡的百姓正在陆续撤回,妇孺老幼,拖家带口,脸上带着逃过一劫的庆幸。也带着失去亲人的悲恸。
“传令全军,”萧烬直起身,“休整两个时辰。子时出发,回寒渊。”
“是。”
陆青书退下。
萧烬独自站在城头,望向北方草原的方向。
哈赤死了,胡骑六千全军覆没。
但这只是开始。
烈阳镇还在,刘琮还在,朝廷的猜忌还在。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脏腑里的疼痛还在持续,像是在提醒——
力量不是白来的,每一分都要付出代价。
但这代价,他付得起。
只要寒渊能站起来,只要这些百姓能活下去,只要那些死去的兄弟没有白死。
付出多少,他都认。
夜色渐浓。
白羊口的烽火,终于熄灭了。
而百里外的寒渊城,很多人正彻夜不眠,等着这一战的结果。
等着那个十八岁的世子,能不能真的创造奇迹。
等着寒渊的命运,会不会从此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