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葫芦口外三里。
胡骑大军停了下来。
哈赤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独眼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凶光。
他盯着前方山谷入口那十几点隐约的篝火烟,嘴角咧开残忍的笑。
这次南下,憋屈。
本以为能轻松攻破白羊口,抢个满载而归,没想到那八百守军像钉子一样硬守了两天两夜。
自己这边折损了近千人,云梯烧了三架,连关墙都没摸上去。
更可恨的是,午后探马来报,寒渊城方向有大军来援,看旗号至少两三千人。
哈赤不是莽夫。他知道,再打下去,等寒渊援军一到,自己这边腹背受敌。
不如见好就收。这两天抢掠周边屯堡,也得了不少粮食、布匹、女人,够部落过冬了。
但这么灰溜溜地走,他不甘心。
正好,斥候回报说有一股从白羊口逃出的难民往葫芦口方向去了,约三四百人。
哈赤盯着前方山谷入口那十几点篝火烟——就是那帮绵羊了。
顺手宰了这群难民,既泄愤,又能在回草原的路上多一份“战功”。
“将军,前面山谷有火光,好像有小股敌军驻扎。”一个探马上前禀报。
“多少人?”哈赤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看烟,最多三四百。”探马回答,“应该是从白羊口逃出来的难民。”
“三四百……”哈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好,拿来祭刀。”
他今天憋了一肚子火。
那八百守军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打了两整天,尸体堆成山,就是打不下来。
部落里已经有人闲言碎语,说他哈赤老了,不中用了。
得用血,用寒渊人的血,堵住那些嘴。
“全军听令!”哈赤举起弯刀,独眼里凶光闪烁,“前面有寒渊杂碎,跟我杀进去,一个不留!”
“吼——!”胡骑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憋了两天的杀意,正没处发泄。
哈赤一马当先,冲向葫芦口。
身后,六千胡骑像黑潮一样涌来。
马蹄震得大地颤抖,烟尘扬起十丈高,遮去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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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内。
萧烬趴在崖顶,眼睛死死盯着谷口方向。
他能看见那条蠕动的黑线正在迅速逼近。
最前面那匹黑马上的独眼大汉,正是哈赤——秃鹫部的大酋长,去年被马奎射瞎一只眼睛的屠夫。
“来了。”他低声。
身旁的赵青山紧握着弩机,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紧张。
等了这么久,猎物终于进网了。
崖下的山谷,死一般寂静。
两千八百人藏在巨石后面、岩缝里、枯草丛中,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只有山风的呼啸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哈赤一马当先冲进谷口。
入口狭窄,他不得不放慢速度。眼睛扫向前方——
谷道幽深,隐约能看见腹地有篝火的余烬,还有弃置的锅具、破布。
一切都像是仓促撤离的痕迹。
“加速!冲过去!”他吼道。
话音刚落——
最前排的十几匹马突然失蹄!
扑通!扑通!
战马惨嘶着栽倒,背上的骑兵被狠狠甩出去,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有人当场摔断了脖子,有人被后面的马蹄践踏,发出凄厉的惨叫。
“绊马索!有埋伏!”胡骑惊呼。
但已经晚了。
高速冲锋的骑兵队根本停不下来。
前排倒了,后排收势不及,纷纷撞上去,一时间人仰马翻。
更可怕的是,摔倒的人马堆成了障碍,堵住了狭窄的入口。
后队想停,却被更后面的人往前挤。
“绕开!从旁边绕!”哈赤嘶吼。
几骑试着从两侧绕行,但马蹄刚踏上看似平坦的地面——
咔嚓!
薄土和树枝搭成的伪装塌陷了,连人带马掉进深坑。
坑底的尖木桩刺穿马腹,穿透人体,惨叫声让人牙酸。
“陷坑!还有陷坑!”
胡骑彻底乱了。
入口处堵成一团,进退不得。
不断有人马掉进坑里,惨叫声、马嘶声、怒骂声混成一片。
哈赤目眦欲裂。
他知道中计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撤退,只会更乱。
“冲!继续冲!”他挥刀砍翻一个想后退的部下,“冲进腹地就安全了!”
在他的逼迫下,胡骑硬着头皮往前挤。
人踩人,马踏马,终于勉强通过了入口的死亡地带,涌进了葫芦腹地。
腹地果然宽阔。
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地上散落着弃置的锅具、破布,还有几袋没带走的粮食——
一切都像是仓促撤离的痕迹。
“将军,没人!”一个千夫长喊道。
哈赤环顾四周,独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埋伏呢?
难道只有绊马索、陷坑,守军已经逃了?
正想着,他突然注意到——
那些散落在空地各处的巨石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
话没说完——
“放箭!”崖顶传来一声厉喝。
嗡——
几十支弩箭破空而下,精准地射向胡骑阵中的头目。
一个百夫长咽喉中箭,栽下马。
又一个千夫长被射穿眼眶,惨嚎着捂脸倒下。
“崖上有人!”胡骑惊呼,纷纷举盾。
但弩箭来自高处,盾牌很难完全防护。
而且射箭的人显然都是老手,专挑甲缝、面门下手。
短短几息,二十多个头目倒下。
“散开!找掩体!”哈赤吼道。
胡骑慌乱地向四周的巨石后面躲。
他们不知道——
那些巨石后面,等着他们的,是更致命的杀阵。
王铁柱藏在最前面一块巨石后面,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握紧了手中的火折子。
他能听见胡骑粗重的呼吸,能闻到他们身上浓重的羊膻味、汗臭味。
三步。
两步。
一步。
一个胡骑千夫长刚策马转到巨石后面,还没看清黑暗中的情形——
李石头那队七人同时动了!
盾牌手从巨石后面猛撞出来,厚重的木盾狠狠撞在马颈上!
战马吃痛人立,背上的千夫长猝不及防摔下马!
长枪手紧跟着刺出!
两杆枪,一刺咽喉,一捅心口!
千夫长刚落地,还没爬起来,枪尖已经透过了皮甲!
刀斧手从侧翼冲出,一刀劈下!
头颅滚落,血喷了三尺高。
这一切发生在两息之内。
七个寒渊兵,杀一个胡骑千夫长,像宰羊。
“杀——!”
五十四个鸳鸯阵同时发动!
盾牌手撞马,长枪手刺人,刀斧手劈砍,弩手在阵后冷静地点射。
胡骑彻底懵了。
他们本以为冲进腹地就安全了,没想到这里才是真正的屠宰场。
黑暗、狭窄、陌生的地形,加上猝然的打击,让这支草原悍骑瞬间乱了方寸。
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撤,有人在原地打转,互相冲撞踩踏。
“别乱!结阵!结阵!”哈赤声嘶力竭地吼。
但没人听。
各个部落本来就是临时拼凑的,纪律原本就松散。现在陷入绝境,更是各自为战。
混战之中,一支漆黑的短弩箭从绝对意想不到的岩缝阴影中射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一个正要挥刀砍向寒渊伤兵的胡骑十夫长后颈。
那人一声未吭便栽倒。混乱中,无人察觉这一箭来自何方。
只有萧烬眼角余光瞥见那片阴影似乎微微一动,旋即恢复死寂。
哈赤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卫被一个鸳鸯阵围住。
七个人,盾挡、枪刺、刀劈、弩射,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
五个亲卫,都是草原上能以一当十的勇士,却在十息内全倒下了。
“将军!撤吧!”一个满脸是血的百夫长冲到马前,“我们中埋伏了!再不撤全完了!”
哈赤独眼血红。
他看着混乱的战场,看着不断倒下的部下,终于从暴怒中清醒过来。
“撤!往后撤!”
他调转马头,往来路冲。
但是——
出口在哪儿?
进来时的入口,现在已经被尸体、伤马堵死了。而且就算能出去,外面可能还有埋伏……
“将军!这边!”一个眼尖的十夫长指着腹地另一侧,“那儿有条窄道,可能是出口!”
哈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腹地的尽头,岩壁之间有一条更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三四匹马并行。
“走那边!”
他毫不犹豫,策马冲向那条“生路”。
身后,还能动的胡骑纷纷跟上。
他们像一群慌不择路的野兽,拼命挤向那条狭窄的通道。
却不知道——
那条路,是萧烬特地留给他们的。
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