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卯时初。
天还没亮透,葫芦口的山崖在晨雾中显出狰狞的轮廓。
萧烬率三百人赶到谷口时,秦破军已经先一步到了。
两千五百新军分成几十个小队,在山谷两侧忙碌。
挖坑、拉索、钉木桩,动作麻利,没人说话。
“世子!”秦破军从山坡上奔下来,浑身都是露水和泥土。
“都安排好了。入口二十步处挖了陷坑,深三尺,底下插了削尖的木桩。”
他展开一张粗纸草图,上面炭笔标记密密麻麻,“坑面用细树枝搭架子,盖上土和雪,看不出来。”
他又指两侧岩壁:“十步处设了绊马索,油浸过的牛皮绳,离地一尺。马腿绊上去,至少骨折。”
萧烬蹲下身抓了把土看了看。
土质坚硬,夹杂着碎石。他抬头望向崖顶——
高十多丈,近乎垂直,长着些枯藤和耐寒的灌木。
“弩手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秦破军点了点头,“赵青山带了二十个精锐弩手上去了,找到了隐蔽位置。”
他指着崖顶,“从那儿往下看,整个谷地都在射程里。”
萧烬点头,沿着谷道往里走。
葫芦口的地形比地图上看的更险。
两道陡崖相对,中间夹着一条宽仅二十多步的通道。
走了三百多步后,通道突然变宽,形成一个方圆百步的葫芦状空地。
再往前,通道又变窄,出口比入口更狭,只能容五匹马并行。
陆青书从谷内走出来,镜片上蒙着水汽。
按计划,他在黑风峪点火造势后,需以最快速度赶回葫芦口协助指挥。他比萧烬先到,已经带人检查完谷内布设的火药点。
他语气带着惊叹:“真是天赐的绝地。”
“入口狭窄,胡骑只能鱼贯而入。腹地宽阔,正好让他们聚拢。”
他推了推眼镜,“出口更窄,前队如果堵住,后队肯定挤成一团——这是关门打狗的局。”
“火药埋哪儿了?”萧烬问。
“跟我来。”
陆青书引着萧烬走到葫芦腹地中央,用脚点了点地:
“这儿埋了一半。等胡骑全都进了腹地,前队堵在出口的时候,点火。”
又走到入口通往腹地的咽喉处:“这儿埋了另一半。等胡骑后队想撤的时候,再点。”
萧烬蹲下身扒开浮土。
下面埋着几十个陶罐,都有西瓜大小,罐口用油纸密封,引出的引线有半尺长。
引线连成一条线,延伸到一侧岩壁的缝隙里——那是藏点火人的地方。
“点火的人选好了?”
“选好了。”秦破军指着远处一个瘦高老兵,“王铁柱,以前在军中管爆破的,手最稳。”
秦破军语气加重:“他说:宁可炸了自己,也不让火药白费。”
萧烬看向王铁柱。那人四十岁上下,左脸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他正蹲在地上检查引线,动作细致得像在绣花。
“叫他过来。”
王铁柱小跑过来,身姿笔挺:“世子!”
“火药点着,能烧多久?”萧烬问。
“三息。”王铁柱伸出三根手指,“试了十几遍,错不了。点着了就得跑,跑到三十步外才安全。”
萧烬看着他:“怕吗?”
王铁柱咧嘴笑了,脸上的疤跟着扭动:“怕什么?二十年前‘七王之乱’,我跟着老侯爷炸叛军粮仓,场面比这还大。就是这些年手艺生疏了,得多练练。”
“练?”
“昨晚上练了一宿。”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截烧过的引线,“跟秦将军要的边角料,试手感。现在闭着眼睛也能点着。”
萧烬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这仗打完,我给你请功。”
“不用请功。”王铁柱收起布包,眼神认真,“世子能把胡骑引进来,给我们报仇的机会,这就是大功。”
顿了顿,声音低了低:“我老家在柳树屯。”
萧烬一怔。他想起了昨天官道边的那个柳树屯老兵,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被屠光的村子。
“我爹娘、我媳妇、我两个儿子,都在那儿。”
王铁柱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找回来的时候,尸首都认不出来了。我媳妇手里还攥着给儿子缝的鞋,鞋才缝了一半。”
他抬头看着萧烬:“世子,今天的火药,我得亲手点。我得听那声响,得让那些狼崽子知道——寒渊的人,没死绝。”
说完敬了个礼,转身回去继续检查引线。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陆青书轻声说:“三千新军里,像他这样的不少。家人死在胡骑手里的,至少五百个。”
“所以这仗必须赢。”萧烬转身走向腹地,“不只是为了救白羊口,更是为了让这些人,能亲手报仇。”
腹地里,新军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以散落的巨石为依托,七人一队:盾牌手靠着石头,长枪手在侧翼,刀斧手机动,弩手在后。
阵和阵之间留出三步空隙,那是投掷震天雷的通道。
从卯时到辰时,山谷里只有压低的口令和手势。
士兵们藏在巨石后、岩缝间,无声调整位置,最后一次检查绊马索的绳结、陷坑的伪装、弩机的机括。
每个人都知道,胡骑随时会来,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整个埋伏暴露。
萧烬走到一队前面,检查装备。
盾牌是新做的,寒铁木做身子,面上蒙着铁皮,能挡寻常箭矢。
长枪是制式的,枪头磨得发亮。刀是赵山河打的短刀,斧子是军中常见的战斧。
弩手腰间箭壶里插着二十支箭——这是优先配给的,其他士卒只有五支。
“震天雷在哪儿?”萧烬问。
队长李石头,三十多岁的汉子。
他掀开旁边的油布,露出下面六个陶罐:“每人两个,多余的备用。”
萧烬拿起一个罐子掂了掂,比想象的重。
“会用吗?”
“秦将军昨晚上教了。”李石头说,“点着引线,数两息,扔出去。扔早了容易躲,扔晚了炸自己。”
“怕炸到自己人吗?”
李石头沉默片刻:“怕。所以扔的时候得看准,往人堆马群里扔。我们的命是命,胡骑的命……也是命。但打仗就是这样,你死我活。”
实在话。
萧烬放下罐子:“记住了,等胡骑全进了谷,前队堵在出口,听秦将军号令。”
“是!”
萧烬继续往前走,一队一队检查。
辰时末,山谷布置完毕。
葫芦口的地形完全显露,像一张巨口,等着吞下猎物。
萧烬爬上一侧山崖,和赵青山一起趴在枯灌木后面。
从这儿往下看,整个伏击布置尽收眼底。
入口的绊马索、陷坑伪装得极好,腹地的鸳鸯阵藏在巨石后面,像一朵朵待放的花。
“世子。”赵青山忽然低声问,“您说……胡骑真会来吗?”
“会。”萧烬肯定地说,“白羊口久攻不下,他们又知道寒渊援军快到了,只有两条路:要么拼死攻城,要么带着抢来的东西撤退。以哈赤的性子,不做赔本买卖。”
“要是他们死攻白羊口……”
“那咱们就在这儿以逸待劳。”萧烬望向西边,“等他们攻城疲惫,撤退的时候,正好进这个葫芦。”
赵青山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趴在崖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已时,哨探回报:白羊口方向杀声震天,胡骑发动了第三次总攻。
午时,又报:胡骑攻势受挫,伤亡惨重,已经开始后撤整顿。
未时,山谷里点起了十几堆小火。
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让胡骑的探马看见,误以为这里有寒渊军的小股部队驻扎,诱他们来攻。
萧烬站在腹地最大的巨石后面,手按着刀柄。
陆青书走到身侧,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酒,暖暖身子。”
萧烬接过,轻轻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青书。”
“学生在。”
“怕吗?”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沉默片刻:“怕。但怕也得打。”
萧烬笑了,递回水囊:“你说得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哨探连滚带爬冲进山谷,气喘如牛:“报——!胡骑拔营了!正朝这边来!离这儿不到二十里!”
山谷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萧烬。
萧烬缓缓拔出了刀。
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各就各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记住——等胡骑全进谷。”
“等前队堵在出口。”
“等秦将军的号令。”
“这一仗——”
他一字一顿:
“不留俘虏。”
“杀。”
两千八百人齐声低吼:
“杀!”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崖顶几只寒鸦。
乌鸦扑棱棱飞上天,在渐渐西斜的日头下,像一个个凶兆。
而二十里外,黑压压的胡骑洪流,正朝着葫芦口,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