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脚步声。
“世子。”是亲兵的声音,“有封信,从烈阳镇来的。送信的人说是......大小姐让送的。”
萧烬猛地站起。
姐姐!
萧烬接过那封信时,手有些抖。
信封装在普通的牛皮纸袋里,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印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是姐姐萧明月最爱的花,也是他们姐弟之间的暗号。
他深吸一口气,挥手让亲兵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和凌雪。
萧烬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有两页。
第一页是普通的家书,字迹娟秀,用的是官方楷书,写些在烈阳镇的日常琐事:
天冷了加衣,饭菜还合口,夫君慕容晟待她尚可......
字里行间透着温婉顺从,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寻常家书。
但萧烬知道,这是给外人看的。
如果信中途被截,看到这一页,顶多觉得寒渊大小姐在向娘家报平安。
他翻到第二页。
这里的字迹变了。
不再是端庄的楷书,而是一种弯弯绕绕、似字非字的符号——
女书。
这是江南苏氏家族内部传承的一种密文,只有苏家女眷和少数核心子弟能看懂。
母亲苏挽晴当年教过他和姐姐。
萧烬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烬弟如晤:
见字如面。
姐在烈阳,一切安好,勿念。
此言虚也。
自嫁入慕容氏,日如年,夜如岁。慕容晟其人,表面温雅,内里暴虐。每饮必醉,醉必辱我。鞭笞掌掴,已是常事。身上新伤叠旧伤,然不敢言,不敢泣。
幸有侍女小莲暗中照拂,略减苦楚。小莲乃寒渊旧人,其父曾为父亲亲卫,战死。她自愿随我嫁入烈阳,此恩此义,姐当铭记。
另,慕容晟近期动作频繁,需告弟知:
一、其父慕容灼,五年前中‘七星海棠’之毒,虽得波斯医师续命,但修为已从通玄巅峰跌至领域境,且每逢朔望必发寒毒,痛苦不堪。此乃烈阳绝密,除慕容父子及萨珊先生外,无人知晓。
二、慕容晟与其弟慕容桀,争权日烈。慕容桀手握‘火麟骑’,战功赫赫,军中威望高。慕容晟虽为嫡长,但根基不稳,故急于立功,以固地位。此次谋寒渊,实为慕容晟一意孤行,慕容灼初始并不赞同。
三、萨珊先生,波斯裔,惧脉领域境,擅星象、毒术、谋略。此人深不可测,姐试探多次,未能窥其真实立场。但有一事可察:萨珊与慕容灼相交二十年,却从未对慕容晟或慕容桀表露亲近。似有所待。
四、烈阳镇兵力:常备军八万,其中‘焚天军’重甲骑兵一万,为慕容桀统领;‘赤焰军’轻骑两万,为慕容晟亲兵;余五万为步卒。另有各地守军约三万,分散各城。
五、慕容晟近期秘密收集与‘净水体’相关典籍,并重金求购‘冰魄玉髓’。姐疑其有所图谋,或与清浅有关,弟务必警惕。
慕容灼为断我寒渊血脉,近来更暗中与江南几家豪商接触,许以重利,欲绕过苏家,直接掌控通往北境的商路。此乃釜底抽薪之计,望弟与墨表弟早做筹谋,稳固根本。
六、姐于上月,偶然听得慕容晟与萨珊密谈。言及‘京城有变,皇子相争,时机将至’。又提及‘钦天监’、‘袁监正’、‘圣血’等词,语焉不详,然姐觉此事非同小可。
然此仅为慕容晟之私图。其父慕容灼所谋更巨、更毒!弟需知,当前寒渊之危,乃其精心布局之‘三杀之局’:
【其一,驱虎吞狼】:以盐铁重利勾结草原哈赤部,约其同时南下,使你南北受敌。
【其二,纵狼入室】:以西域珍宝、京城宅邸收买监军刘琮,令其于朝中掣肘,战时怠援,甚或临阵倒戈。
【其三,破门开城】:令城内潜伏之内应,于战事最酣时制造混乱,或伺机开启城门,与城外之敌里应外合。
此三线并发,环环相扣,意在令寒渊内外交困,顷刻覆灭。万望吾弟洞察全局,慎之再慎!
弟,姐观慕容灼,其欲在开疆拓土,名垂汗青;慕容晟之欲,则在掌控一切,包括人心。
萨珊先生...其欲深藏,似在求知与超越。欲之所向,即其弱点。
慕容灼贪名,可诱之;慕容晟多疑,可间之;萨珊先生无定主,或可引之。
万望斟酌。
烬弟,父亲之毒,姐日夜悬心。然身在敌营,鞭长莫及。唯愿弟保重自身,护好清浅,徐徐图之。
烈阳非铁板一块,可分化,可离间。慕容兄弟之争,萨珊之疑,皆可利用。
姐在此,虽苦,但心不死。每思寒渊,思父亲,思弟与清浅,便觉此身尚可忍耐。
待弟羽翼丰满之日,便是姐归家之时。
勿忧,勿念。
纸短情长,不尽万一。
姐 明月
腊月十一 夜”
信到这里结束。
萧烬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他能想象姐姐写这封信时的样子——
夜深人静,独坐灯下,一边警惕着门外的动静,一边用纤细的手指握着笔,一笔一划,将那些鲜血淋漓的真相,藏在弯弯绕绕的女书符号里。
鞭笞掌挞,已是常事。
新伤叠旧伤。
不敢言,不敢泣。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萧烬心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涛已经平息,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凌雪。”
“在。”
“把这封信,抄一份给陆青书。”萧烬说,“原件烧了。”
“是。”
凌雪接过信纸,拿起纸笔,开始抄录。
她的字迹清秀,和萧明月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萧烬要求的,所有密信往来,都由凌雪誊抄,以免笔迹泄露。
抄完后,她拿起原件,走到炭盆边,却没有立刻烧。
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萧烬:“世子,大小姐她......”
“我知道。”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所以我要快点变强,快点把姐姐接回来。”
凌雪不再说话,将信纸一角凑到炭火上。
竹纸遇火,卷曲,焦黑,很快化成一撮灰烬。
萧烬坐在书案后,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快三下,慢两下。
姐姐信里的信息太多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慕容灼毒伤,慕容兄弟内斗,萨珊可疑,净水体被盯上,还有......钦天监。
钦天监是天启朝廷最神秘的机构,直属皇帝,掌天文历法、占卜吉凶,也监控天下修士。
他们找“圣血”做什么?和净水体又有什么关系?
萧烬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本《七情入门·感气篇》。书里提到过,七情修炼到高深境界,可以凝聚“情血”,有种种神奇功效。
但具体是什么,书上没说。
难道钦天监在收集情血?
那净水体......是不是就是“哀脉圣血”的载体?
萧烬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妹妹就危险了。不止烈阳镇在找她,钦天监也在找她。
“凌雪。”他忽然开口。
凌雪抬起头来望着他。
萧烬说道:“传信给天机阁,悬赏一万两,买‘净水体’和‘七情圣血’的所有情报。”
“还有,”萧烬顿了顿,“告诉陆青书,烈阳镇新败,慕容晟和慕容桀都不会善罢甘休。让他们盯紧烈阳的一切异动,尤其是与草原部落的往来。”
他缓缓说道:“我怀疑,他们硬的不成,会来软的——借刀杀人。”
“属下明白。”凌雪记下。
萧烬说,“另外,再加五千两,买钦天监监正袁天衍的情报。”
“是。”凌雪记下,“还有吗?”
“还有,”萧烬顿了顿,“告诉天机阁,如果情报准确,价钱可以翻倍。”
凌雪点头,继续拨弄尚未烧完的灰烬。
萧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姐姐带他去北境草原骑马。
那时候父亲还没瘫,寒渊还是北境最硬的骨头。
姐姐一身红衣,骑着一匹白马,在草原上飞奔,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她会在马背上俯身,摘一把野花,扔到他怀里。
“烬儿,接着!”
那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信纸上那些颤抖的字迹。
“鞭笞掌挞,已是常事。”
“新伤叠旧伤。”
“不敢言,不敢泣。”
萧烬的手,握成了拳。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比这疼千倍万倍。
“世子。”凌雪拿着抄好的信件,走过来,“抄好了。原件已经烧了。”
萧烬转身,接过抄件,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交给陆青书。”他说,“让他分析,做一份详细的应对策略。”
“是。”
凌雪转身要走。
“等等。”萧烬叫住她。
凌雪回头。
萧烬从腰间解下那块羊脂暖玉玉佩,又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三瓶丹药和一卷银票,一起装进一个特制的防水油布袋中。
“这个,你想办法送到姐姐手里。”他把布袋递给凌雪,“信、药、钱,都在里面。烈阳镇如今戒备森严,你有把握吗?”
凌雪接过布袋,入手掂了掂,声音平静:“三日内可到。影卫在烈阳镇有两条暗线,一条通过西域商队,一条走云梦水路。此次走水路,更稳妥。”
“云梦?”萧烬眉梢微挑。
“是。”凌雪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云纹玉牌,“白秋水都督上月暗中赠予此牌,允我紧急时借用云梦水道及驿站。此次正好可用。”
萧烬心中暗赞。
凌雪不仅执行力强,竟已在不声不响中,与云梦镇建立了如此直接的秘密渠道。
这无疑为未来的联络与行动,打开了一条更安全的路。
“路上小心。”
他看着凌雪清冷的侧脸,难得说了一句超出命令范围的关切之语,
“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东西可以再送,人不能折。”
凌雪闻言,抬眼看向他。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仿佛冰封的深潭被投入一粒小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但很快,那波动便消散无踪,恢复成一片沉静的坚毅。
“属下明白。”她将布袋贴身收好,动作利落。
“还有。”萧烬又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清浅昨晚做的护身符,装了宁神的药草。你一起带给姐姐。”
布包很小,针脚细密,上面绣了朵小小的雪花。
凌雪接过,握在手心。
“我会送到。”
她不再多言,后退一步,身形如融入夜色般从窗口掠出,唯有那抹白色的狐裘残影在月光下一闪而逝,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萧烬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深沉的夜空。
寒风呼啸,卷起庭院里的积雪。
但此刻,他心中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笃定。
有凌雪这样的利刃在暗处执行,有陆青书、苏墨在明处经营,有秦破军在军中坐镇......
姐姐,再坚持片刻。
弟弟布下的棋,已经开始动了。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萧烬坐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七情入门·感气篇》,翻到“喜”脉那一章。
这些天忙于布局、练兵、筹钱,修炼一直搁置。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温热的喜气,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
尤其是在看到姐姐信中说“心不死”的时候。
那种混杂着心疼、愤怒、却又充满希望的情绪,让喜脉的运转,快了一丝。
萧烬闭上眼睛,按照书上的法门,引导那股气息在经脉中流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丹田处那团温热的气,凝聚了一分。
像是从飘散的雾气,凝成了一滴露水。
虽然微小,但真实存在。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喜脉凝核境……成了?
他尝试调动那滴“露水”,一缕温热的喜气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
他对着桌上的烛火轻轻一弹——
烛火“噗”地一声,旺了三分。
火光跳跃,映在萧烬脸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良久。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不是女书,是普通的楷书。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姐姐:
见字如面。
寒渊一切安好,父亲精神渐佳,清浅长高了些,已开始修炼。
家中梅花,今冬开得早。满树红艳,如姐姐当年最爱的那株。
弟近日读书,偶得一诗,与姐共勉:
‘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姐在烈阳,务必珍重。
待梅开二度,弟必亲往,接姐归家。
勿忧,勿念。
弟 烬
腊月十二 晨”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却没有装进信封。
这封信,现在还不能送。
要等凌雪回来,确认安全了,再想办法送到姐姐手里。
他把信放进抽屉最底层,锁好。
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北境舆图前。
手指点在寒渊城,慢慢向西移动,停在烈阳镇。
三百里。
不算远。
姐姐,等我。
很快,我就会来接你回家。
到那时,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再也没有。
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书房里的烛火,一直亮着。
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