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黎明。
雪停了，寒渊城西门外的雪地被血染成暗红色，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有马，断肢残骸随处可见，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在寒风中飘散，令人作呕。
秦破军拄着双戟站在城门口，身上那件旧皮甲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右肩胛骨那道狼牙伤疤附近添了几道新伤，皮肉外翻，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城外三里处——
那里还有几百烈阳骑兵在集结，是昨晚侥幸逃出城的残兵。
“将军。”亲兵跑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和兴奋，“清点完了。我军阵亡八十七人，伤一百三十二人。烈阳军......”
他顿了顿，“留下两千四百多具尸体，俘虏三百余人，其余逃了。”
秦破军点点头，声音沙哑：“赫连虎呢？”
“跑了。”亲兵恨恨地说，“那狗东西见势不妙，带着几十个亲卫从北边缺口冲出去了。凌雪姑娘追了一段，没追上。”
“算他命大。”秦破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打扫战场，把咱们兄弟的尸首抬回来，好生收敛。烈阳军的......堆到城外三里，烧了。”
“是！”
亲兵转身要走，秦破军又叫住他：“俘虏里有没有将领？”
“有，三个百夫长，一个副将，都受了重伤。”
“带过来。”秦破军眼神冰冷，“我要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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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如野火般传遍全城。
茶馆里，酒肆中，百姓们交头接耳。
话题从“世子爷又闹了什么笑话”悄然变成了“听说了吗？世子爷用兵如神，把烈阳的埋伏给反吃了！”。
语气中的戏谑与轻视，被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隐约的敬畏所取代。
镇守府中，那些惯于敷衍的属官，递上文书时腰弯得更深了。
军中，士兵们望向中军大旗的目光，炽热而坚定。
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胜过千言万语。
萧烬能感觉到，那层“纨绔”的旧壳正在裂开，寒渊的土壤，第一次真正接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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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府书房。
萧烬坐在书案后，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玄色劲装，袖口和衣摆沾着血迹——
不是他的血，是审讯几个俘虏时溅上的。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慑人。
陆青书、苏墨分坐两侧。
凌雪站在萧烬身后，白色狐裘的下摆也染了血，但她没换，只是静静地立着，像一尊染血的冰雕。
“战报整理出来了。”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手里的羊皮手札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我军大胜，歼敌两千四百余，俘三百余，自损不足二百。这是寒渊十年来对烈阳最大的一场胜仗。”
苏墨转动着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脸上难得没了笑意：
“但代价也大。新军阵亡八十七人，都是老兵，每个都有家小。”
“抚恤金按每人五十两算，就是四千三百五十两。再加上伤员的医药费、赏银......”
“钱不是问题。”萧烬打断他，“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
“阵亡将士的家眷，除了抚恤金，再每家拨十亩地，免税三年。”
“伤员全力救治，治好了还能当兵的，升一级；不能当兵的，安排到商会或衙门做事。”
苏墨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萧烬顿了顿，“昨晚参战的将士，每人赏银五两。”
“秦破军赏五百两，其他将领按功劳大小，一百到三百两不等。”
陆青书飞快地记录着。
“现在说正事。”
萧烬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快三下，慢两下，
“烈阳军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慕容晟丢了三千精锐，在烈阳镇内部的日子恐怕不好过。我们需要预判他的下一步行动。”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世子，属下以为，烈阳镇短期内很难再组织大规模进攻。”
“三千骑兵不是小数目，光是重新招募训练就要半年以上。而且......”
他顿了顿，“昨晚的俘虏里，有人招供说，慕容灼旧伤复发，已经卧床半个月了。”
萧烬眼神一动：“确定？”
“三个俘虏都这么说，应该可信。”陆青书说，
“慕容灼五年前中过毒，虽然保住了命，但修为大跌，每逢寒冬就痛苦不堪。今年冬天特别冷，他的状况恐怕更糟。”
苏墨接话：“如果慕容灼真的病重，那烈阳镇内部恐怕要乱了。”
“慕容晟和慕容桀争权多年，以前有慕容灼压着，还能维持表面和平。现在......”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萧烬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张嬷嬷呢？”
凌雪开口：“关在地牢。昨晚熬了‘最后一剂’药送来，属下当场拿下。”
“她全招了，毒是烈阳镇给的，叫‘蚀骨散’，长期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三个月内必死。”
“周康呢？”萧烬问道。
“在营房，有人看着。”凌雪顿了顿，
“他昨晚配合得不错，城门开得恰到好处。但他手下的三个百夫长想反抗，被我们的人当场格杀。”
萧烬点点头：“严主事那边？”
“也关着。”陆青书说，“他倒是老实，把知道的全说了。烈阳镇在寒渊的内应网，一共十七人，除了已死的，剩下的都在我们监控中。”
“名单给我。”萧烬说道。
陆青书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萧烬接过，扫了一眼。
十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身份：
厨房杂役、城门守卫、军营伙夫、巡街衙役、商会伙计......
甚至还有一个是户房的文书。
“好，很好。”萧烬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寒渊镇还真是人才济济，连户房都有烈阳的人。”
他拿起笔，在几个名字上打了勾：
“这几个，杀了。尸体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罪名：通敌叛藩。”
又圈了几个名字：“这几个，送去黑山矿场做苦役，终身不得释放。”
随后，他的笔尖最后重重地点在“张嬷嬷”、“周康”、“严峻”三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张嬷嬷，明日午时，菜市口公开凌迟，公告其通敌下毒、谋害主家之罪，全城百姓皆可观刑。其子非其本愿，不予株连，但需逐出寒渊，永不得回。”
“周康，今夜秘密处决，尸体埋于北山乱葬岗。对外称其‘战时重伤不治’。其女嫁在烈阳，祸不及出嫁女，但需派人秘密接触，若愿回来，可接应；若不愿，从此两清。”
“严峻，关入地牢最深处，严加看管。他是朝廷命官，如何处置，待杨御史来了再定夺。在此期间，让他把知道的一切，都给我吐干净。”
最后剩下三个名字，他看了很久。
“这三个......”萧烬顿了顿，“放了吧。”
陆青书一愣：“世子，他们都是烈阳的内应......”
“我知道。”萧烬说，“所以才要放。放他们回烈阳镇，给慕容晟带个话。”
“什么话？”
萧烬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递给陆青书：
“让他们把这封信带给慕容晟。告诉他，想玩，我奉陪。但下次，记得派点像样的人来。”
陆青书接过纸，看到上面的字，手抖了一下。
纸上只有九个字：
“犯我寒渊者，虽远必诛。”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森然杀气。
“属下......明白了。”陆青书深吸一口气，“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书房门忽然被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