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东厢。
萧清浅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本《九歌》。
她今天穿了身水蓝色的衣裙,颈间戴着萧烬送的冰魄玉平安锁,发丝在烛光下流转出淡雅的冰蓝色光泽。
但她看不进书。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府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丫鬟们走路都轻手轻脚,侍卫们眼神警惕,像是随时要拔刀。
她知道,要出事了。
“清浅。”
萧烬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哥哥!”萧清浅放下书,跑过去,“你没事吧?我听下人说你病了......”
“我没事。”萧烬摸了摸她的头,触手是冰凉的,带着净水体特有的寒意,
“清浅,哥哥今晚要去做一件事。可能很晚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
萧清浅的脸色白了:“哥哥要去哪?”
“守城。”萧烬说,“烈阳军要打过来了,哥哥要去保护寒渊。”
“我也去!”萧清浅抓住他的袖子,“我可以帮忙的!雪姐姐教了我很多......”
“你不能去。”萧烬摇头,声音温柔但坚定,
“你要留在这里,保护好自己。如果......如果城破了,凌雪会带你和父亲一起走。”
“我不走!”萧清浅的眼泪掉下来,“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萧烬蹲下身,看着她含泪的眼睛:
“清浅,听哥哥说。你是寒渊的二小姐,是萧家的女儿。”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塞到萧清浅手里。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上面刻着一枝梅花。
“这是母亲留下的。”萧烬说,“她说,梅花开在寒冬,越是寒冷,开得越艳。”
“清浅,你要像梅花一样,无论多难,都要好好活着。”
“你还要替我好好照顾父亲呢!”
萧清浅握紧玉佩,眼泪止不住地流。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世子,秦将军到了。”
“让他进来。”
秦破军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雪。
他看到萧清浅在哭,愣了一下:“二小姐怎么了?”
“没事。”萧烬站起身,“破军,有件事要交代你。”
“世子请讲。”
萧烬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
“这是......”秦破军瞪大了眼睛。
“玄铁狼头虎符。”萧烬说,“能调动三万寒渊铁骑。”
秦破军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这枚虎符的意义,但没想到世子现在拿出来干什么。
“父亲传给我的。”萧烬把虎符递给秦破军,“今晚,如果我出了意外,你持此符去潜龙谷,找赵广、马悍二位将军。他们会听你号令。”
秦破军没有接:“世子!这太贵重了!末将......”
“拿着。”萧烬打断他,“破军,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如果我不在了,寒渊就交给你了。保护好清浅,保护好寒渊的百姓,等我姐姐回来。”
秦破军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那枚虎符,又看看萧烬,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虎符:“破军......领命!”
他的声音哽咽了。
萧烬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城墙那边,交给你了。”
秦破军重重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世子,您一定要活着。您答应过,要带大小姐回家的。”
萧烬笑了笑:“我尽量。”
秦破军走了。
暖阁里又剩下兄妹二人。
萧烬蹲下身,擦掉萧清浅脸上的泪:“清浅,答应哥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萧清浅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萧烬最后抱了抱妹妹,转身离开。
走出暖阁时,凌雪已经等在门外。
“都安排好了?”萧烬问。
“安排好了。”凌雪说,“张嬷嬷那边,药已经下了。她以为世子病重,正在熬‘最后一剂’药。”
“好。”萧烬点头,“周康呢?”
“在西门。红糖水已经分下去了,士兵们喝得很高兴,说是世子体恤。”
凌雪顿了顿,“不过,周康看起来很紧张。”
“紧张就对了。”萧烬说,“他不紧张,烈阳军才会起疑。”
两人穿过回廊,朝书房走去。
雪还在下,整个侯府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
“凌雪。”萧烬忽然开口。
“在。”
“如果今晚我死了......”萧烬顿了顿,“别难过。”
凌雪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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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
寒渊城东门缓缓打开。
一支庞大的“商队”从城里驶出。
车队有三十多辆马车,车上装满箱笼,护卫多达两百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看起来确实像重要人物要逃跑。
车队出城后,没有停留,径直朝东而去。
城西三里外的一片树林里,几个黑影趴在雪地里,盯着东门的方向。
“头儿,东门开了。”一个黑影低声说。
“看到了。”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看来寒渊镇果然要跑。去,快马回报将军,说可以动手了。”
“是!”
一个黑影爬起来,翻身上马,朝着野狼谷方向疾驰而去。
精瘦汉子继续盯着寒渊城,嘴角露出冷笑。
寒渊镇,完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烈阳军的铁骑冲进城门,烧杀抢掠,把这座北境边城变成人间地狱。
但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雪堆里,另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很冷,像冰。
是凌雪。
她趴在那里已经半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等到那探子走远,她才缓缓后退,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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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野狼谷里,三千烈阳骑兵整装待发。
这些骑兵穿着赤红色的皮甲,马鞍旁挂着弯刀,马背上驮着箭囊。
他们是烈阳镇“赤焰军”的精锐,每个人手上都沾过血。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叫赫连虎,是赫连铁骨的族弟。
“将军!”探子快马冲进山谷,“寒渊城东门开了!一支庞大的车队出城往东去了!看架势,像是萧家要逃跑!”
赫连虎眼睛一亮:“确定是萧家?”
“确定!”探子说,“车队护卫森严,马车豪华,不是一般人!”
赫连虎狞笑一声:“好!传令下去,全军出发!截住萧家车队,活捉萧烬!”
“至于寒渊城......等我们抓了萧烬,再慢慢收拾!”
“是!”
三千骑兵上马,马蹄踏碎积雪,冲出山谷,朝着寒渊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出发的同时,寒渊城西的巷子里,一千新军已经埋伏到位。
秦破军站在西门城楼上,看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火光。
那是烈阳军的火把。
越来越近。
他握紧了短戟,右肩那道狼牙伤疤在隐隐发烫。
十二岁那年,他为救萧烬被野狼咬伤,留下这道疤。
今晚,这道疤可能会添上新伤。
但他不在乎。
“兄弟们。”他低声对身后的五百新军说,“怕不怕?”
“不怕!”五百人齐声低吼。
“好。”秦破军笑了,“那就让他们看看,寒渊的兵,有多硬!”
城楼下,周康看着手里的灯笼。
灯笼是红色的,里面有三根蜡烛。
三盏红灯。
约定的信号。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灯笼都在晃。
“周将军。”一个亲兵走过来,“时辰快到了。”
周康深吸一口气,点头。
他举起灯笼,点亮第一根蜡烛。
然后是第二根。
第三根。
三盏红灯,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三里外,赫连虎看到了红灯。
“信号!”他兴奋地吼道,“加速!冲进城门!活捉萧烬者,赏千金!”
三千骑兵发出震天的呐喊,朝着寒渊西门发起了冲锋。
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颤抖。
城楼上,秦破军举起短戟。
“弩手准备——”
五百弩手举起弩机,对准城下。
“放!”
箭雨倾泻而下。
但赫连虎不惊反喜——
有抵抗,说明城里还有守军,说明萧烬可能还没跑!
“撞开城门!”他吼道。
骑兵冲到城门前,却发现城门......是开着的。
周康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如纸。
“将军......”他颤抖着说,“请、请进......”
赫连虎一愣,随即大笑:“好!周康,你立了大功!回去我向少主给你请赏!”
他一马当先,冲进城门。
三千骑兵紧随其后。
他们冲进城门,冲进街道,然后......
愣住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只有雪花静静飘落。
“不对劲......”赫连虎心里一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撤!”他当机立断,“快撤!”
但已经晚了。
身后,城门轰然关闭。
两侧屋顶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影。
弩机、弓箭、滚木、礌石......雨点般落下。
“中计了!”赫连虎目眦欲裂,“冲出去!冲出去!”
骑兵们在狭窄的街道里乱成一团,人挤人,马撞马,根本施展不开。
而这时,巷子里埋伏的一千新军杀出来了。
他们七人一组,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侧,刀斧手在后,弩手在上——
正是萧烬改良的鸳鸯阵。
狭窄的街道,成了鸳鸯阵最好的战场。
烈阳骑兵冲不破盾墙,躲不过长枪,防不住刀斧,更逃不过弩箭。
惨叫声、马嘶声、刀剑碰撞声,响彻寒渊城的夜空。
秦破军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厮杀,眼中燃着熊熊怒火。
“开山!裂地!”
他一声怒吼,从三丈高的城楼一跃而下,双戟挥舞,如猛虎入羊群。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这一夜,寒渊城的雪,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