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午后。
镇北侯府后院，梅林深处。
这里原本是萧凛静修养伤之处，少有人来。
如今萧清浅每日午后便到此修炼，一来清净，二来院中有一眼寒泉，正适合她这种净水体体质。
萧烬推开院门时，正看见妹妹盘膝坐在泉边青石上。
她穿着月白色的练功服，长发用一根冰蓝丝带松松系着，双眸微闭，呼吸绵长。
双手交叠置于丹田，指尖有淡淡的冰蓝色气息萦绕，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最奇异的是她周身三尺之内，地上的积雪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几片落梅飘到她身边，竟在半空中冻住，悬停片刻才缓缓落下。
萧烬没有立刻上前。
他的目光先扫过院落四周。
梅林疏影间，一道几乎与树干阴影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正静静伫立，白色狐裘在深色枝干间若隐若现。
凌雪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颔首，随即又恢复成守卫姿态，目光锐利地巡视着院墙外的每一处动静。
有她在，萧烬心中稍安。
他这才轻轻走向泉边，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他知道，妹妹这是进入了“感气境”最关键的阶段——引气入体，凝而不散。
按照《七情入门·感气篇》的记载，寻常人修炼哀脉功法，需先感应天地间的“哀”气，再以特殊法门引入体内，循经脉运转，最后沉淀于丹田。
这个过程，快则月余，慢则半年。
但萧清浅从三天前开始修炼，今天就已经能引气入体了。
净水体……果然非同凡响。
约莫一炷香后，萧清浅缓缓睁开眼。
她眼中似有冰蓝色光华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清澈。
看见萧烬站在泉边，脸上立刻浮起笑容：
“哥哥！”
“别动。”萧烬走上前，按住她要起身的动作，“继续调息，把刚才引入的气息在体内运转三周天。”
萧清浅乖巧点头，重新闭目。
萧烬坐在她对面，伸手搭上她的脉门。
入手冰凉，但脉搏跳动有力。一丝细微却精纯的哀脉气息，正在她经脉中缓慢流淌。
“引气的路径记住了吗？”萧烬问。
“记住了。”萧清浅闭着眼睛回答，“从‘劳宫穴’入，沿手厥阴心包经上行，过‘天泉’、‘曲泽’，至‘天池’转入任脉，下行至丹田。”
“很好。”萧烬点头，“现在尝试将气息分出一缕，从丹田出，沿督脉上行，过‘命门’、‘大椎’，至‘百会’。”
萧清浅依言而行。
就在她气息运转至关键时，异变突生——
她周身原本缓缓流转的冰蓝色气息，骤然加速！
空气中的水汽疯狂向她汇聚，在她头顶形成一团浓郁的冰雾，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
院中温度骤降，泉边草木瞬间挂上白霜！
“不好！”萧烬脸色一变，“引气过猛，要失控！”
他正欲出手干预，一道玄色身影已如电般掠至！
凌雪双手翻飞，结出繁复印诀，一缕精纯的哀寒真气如丝如缕，瞬间在萧清浅周身布下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层屏障不仅隔绝了气息外泄，更仿佛一张温柔的网，将狂暴汇聚的水汽缓缓梳理、导引。
几乎同时，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玉佩，轻轻按在萧清浅后心。
这玉佩正是萧烬前日所赠的暖玉，但此刻玉佩表面流转着一层萧烬从未见过的寒光。
“二小姐，凝神，导气归元。”凌雪的声音清冷平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萧清浅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头顶的冰雾开始缓慢平复、收拢，最终化作一朵精致的冰莲虚影，在她百会穴上方徐徐旋转三圈，没入体内。
一切归于平静。
萧清浅缓缓睁眼，脸色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稳。
她看向凌雪，眼中带着后怕和感激：“雪姐姐……”
“净水体引气时，易与天地水行共鸣过激。”凌雪收回玉佩，声音依旧平静，“下次若感觉气息躁动，即刻停止引气，转为吐纳。”
萧烬此时才松了口气，看向凌雪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你方才用的手法……”
凌雪简单解释：“此乃影卫传承的平复之术，配合世子所赠暖玉中的凝神阵纹，效果更佳。”
萧烬这才想起，那暖玉原是母亲遗物，上面似乎确实刻有细微纹路。
他当初赠玉时只知其能安神，却不知还有这般妙用，更没想到凌雪竟能在短短两日内就掌握用法。
“多谢。”萧烬郑重道。
凌雪微微摇头：“分内之事。”
说完便退回梅林阴影中，仿佛刚才的惊险干预从未发生。
萧烬这才转向妹妹，神色严肃：“清浅，你刚才太冒进了。”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萧清浅低着头，“就是觉得……那股气自己涌上来，拦都拦不住。”
萧烬心中暗叹，这就是天赋过高的隐患。
力量增长太快，心性修为却跟不上，极易失控。
“记住凌雪的话。”他叮嘱道，“修炼一道，欲速则不达。你今天进展太快，接下来三天不要引气，只做基础的吐纳调息，稳固根基。”
“嗯！”萧清浅重重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哥哥，我刚才……是不是太着急了？”
“是有点。”萧烬笑了，“不过也正常。我第一次引喜气入体时，恨不得一夜之间就突破凝核境。”
他顿了顿，问：“修炼的时候，除了气息暴走，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感觉？”
萧清浅想了想：“就是……觉得很安静。心里那些杂念好像都被冻住了，脑子里特别清明。还有……”
她迟疑了一下：“好像能感觉到周围的水汽。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气息感应的。”
“比如那眼泉，我能感觉到泉水的流动，甚至能分辨出哪里水温低，哪里水温稍高。”
萧烬听了眼神一动。
这是“气感外放”的雏形，通常要到御物境才能做到。
萧清浅才感气境就有此征兆，净水体的玄妙，果然深不可测。
“这个能力，不要轻易示人。”萧烬叮嘱，“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我明白。”萧清浅乖巧点头，“柳宗主也说过，净水体容易遭人觊觎。不过哥哥，我有个问题……”
“说。”
“我修炼的时候，总觉得……丹田里那股气，好像在自行运转。”萧清浅困惑道，“我不引导它，它也会顺着经脉走，虽然很慢，但确实在走。”
自行运转？
萧烬皱眉。
这倒是闻所未闻。
寻常人修炼，气息离了意念引导就会散乱。
能自行运转，那意味着修炼效率会远高于常人。
也就是吃饭睡觉都在修炼，这还了得？
“除了自行运转，还有什么异常吗？”萧烬问得仔细。
“嗯……好像能净化东西。”萧清浅伸出手，掌心向上，“哥哥你看。”
她心念微动，一缕冰蓝色气息从掌心渗出，凝成一团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