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清晨。
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在啃桑叶。
萧清浅披着水蓝色的斗篷,站在东厢书房的门外,小手举在半空,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紫铜手炉,炉身雕着冰莲花的纹样——
是哥哥去年送她的生辰礼。炉里的炭火已经不怎么旺了,但捧在手里,还是暖的。
“清浅?”
门从里面开了。
萧烬站在门口,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但看见妹妹,脸上立刻浮起笑容:“怎么站在外面?快进来,冷。”
他侧身让开。
萧清浅抱着手炉进屋,带进一股寒气。
她跺跺脚,抖落斗篷上的雪沫子,这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烬。
“哥哥,你昨晚……又没睡好?”
萧烬走到书案边,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
茶是昨夜的残茶,温在炉子上,刚好能入口:“有点事要处理。你怎么这么早过来?”
“我……”萧清浅接过茶杯,暖着手,声音小小的,“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姐姐了。”萧清浅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梦见姐姐在哭,哭得很伤心……我想过去抱她,可是怎么跑也跑不到她身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萧烬的手顿了顿。
他走到妹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清浅,看着我。”
萧清浅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姐姐现在在烈阳镇,是有些辛苦。”萧烬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你要相信,姐姐很坚强。她不会一直哭的。”
“可是……”
“没有可是。”萧烬握住她的手,那只小手冰凉,“清浅,你记住,我们萧家的人,可以流血,可以受伤,可以受委屈——但不会认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姐姐不会认输,父亲不会认输,我也不会认输。”
“你呢?”
萧清浅怔怔地看着哥哥。
哥哥的眼睛很亮,像寒渊最深处的冰,冷冽,但干净。
里面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还不是这样。
那时候的哥哥,总是跟在父亲身后,眼神怯怯的,说话也小声。
被别的藩镇世子欺负了,只会躲在姐姐身后抹眼泪。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父亲中毒之后?是姐姐远嫁之后?还是……
一个多月前,烈阳镇使者逼上门来的那个晚上?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的哥哥,不一样了。
“我……”萧清浅吸了吸鼻子,挺直脊背,“我也不会认输。”
“好。”萧烬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是我萧烬的妹妹。”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不是冰魄玉,是普通的青玉,雕成平安锁的样式,做工算不上精致,但打磨得很光滑。
“这是母亲当年留给我的。”萧烬拿起玉佩,递给萧清浅,“她说,玉能养人,也能护人。现在我把它给你。”
萧清浅接过,玉佩还带着哥哥掌心的温度。
“哥哥,那你……”
“我不用。”萧烬摇头,“我有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萧清浅攥紧玉佩,重重点头:“我会好好戴着的。”
“还有。”萧烬看着她,“清浅,你身怀‘净水体’的事,现在已经被烈阳镇和钦天监盯上了。从今天起,没有凌雪或者我陪着,不要单独出府。”
“嗯。”
“修炼也不要急。”萧烬补充道,“哀脉功法讲究水到渠成,强求反而容易出岔子。你就按柳宗主教你的,慢慢来。”
“我知道。”萧清浅小声道,“柳宗主说了,净水体千年难遇,修炼速度本就比常人快,若再急功近利,根基不稳,反而浪费天赋。”
萧烬欣慰地点头。
妹妹虽然年纪小,但心思通透,一点就通。
“对了。”萧清浅忽然想起什么,“哥哥,昨晚陆先生来找过我。”
“陆青书?”萧烬挑眉,“他找你做什么?”
“他给了我几本书。”萧清浅从斗篷里掏出三本薄册子,“说是关于‘净水体’的古籍抄本,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启发。”
萧烬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
都是手抄本,字迹工整,显然是陆青书亲自抄录的。
内容确实与净水体有关,但大多语焉不详,只提到“净水体可净化污秽,安抚情绪,甚至驱散邪祟”等寥寥数语。
“他有没有说什么?”
“就说让我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再问他。”萧清浅歪着头,“不过陆先生好像……很忙的样子,给我书的时候,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萧烬沉默片刻。
陆青书这段时间,确实几乎没怎么睡。
情报网刚铺开,千头万绪,加上烈阳镇那边动作频频,他压力可想而知。
“他给你,你就看。”萧烬把书还给她,“但记住,书上写的未必全对。修炼的事,多问柳宗主,或者问我。”
“嗯。”萧清浅把书收好,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荷包,“哥哥,这个给你。”
荷包是水蓝色的绸缎,上面用银线绣着几朵雪花,针脚细密。
“我前几天跟王嬷嬷学的。”萧清浅有点不好意思,“绣得不好……”
她紧接着补充道:“但里面装了晒干的梅花瓣,还有一点冰魄玉的粉末。柳宗主说,哀脉修炼者佩戴冰魄玉,有静心凝神的功效。”
萧烬接过荷包。
入手微凉,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他攥紧荷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清浅。”他轻声道,“哥哥很喜欢。”
萧清浅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雪还在下,但书房里,炭火正旺。
兄妹俩对坐着,一时谁都没说话。
许久,萧清浅小声问:“哥哥,我们……真的能把姐姐接回来吗?”
“能。”萧烬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要多久?”
萧烬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原本想说:可能需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要等寒渊壮大,要等烈阳内乱,要等时机成熟。
但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很快。”他最后说,“等寒渊的梅花再开一次的时候。”
“那就是明年冬天?”萧清浅眼睛亮了。
“嗯。”萧烬点头,“明年冬天之前,我一定把姐姐接回来。”
萧清浅重重点头:“我相信哥哥!”